那高僧压低声音,“万事由天莫苦求,须知福禄赖人修。”
天还未亮,我已醒。昨晚浅眠,却梦到幼时同泰寺高僧的戏言,那么久了,久到我以为早已经淡忘。
头顶帐挽是浅黄色蕾丝,冬天的黎明,很温暖的颜色,可因为那个梦,即便是这种颜色也无法温暖我的心。伸手往身旁一触,冷冰冰的。他,已经起了,或是根本没回来睡过?
掀开被子赤脚下床,梳妆台旁挂着一套紫色束腰洋装,腰间绣着珠片兰花,想是为我准备的。
拿下来,换好。
揽镜一照,我不得不承认,智仁眼光极好,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什么最适合我。就是胸口和袖口的蕾丝过于繁琐。
偏头为自己戴上珍珠耳环。
梳发时,他推门进来,见我已经起来,有些讶异,“这么早?天还没亮。”
我搁下梳子,转身微笑道,“陪我去和父母告个别吧。”
清晨,墓园,太阳还未升起。
墓园萧条,坟头却很整洁,奶娘念旧情,我们不在南京的几年,她都会定期打扫我父母的坟。虽不是清明,我还是在坟前烧了些纸钱。然后就开始出神,有些想念,总觉得他们还没有离我远去。
依稀想起我们只留下唯一一张全家福,那还是在许多年前,当时我和哥哥还小,姨娘还没进门,这张照片现在也已经不知流落何处。父母都不爱拍照,更别提一照像就没个人影的哥哥,即便是我也不太喜欢。
现在想来却颇为可惜,因为我手上没有留下一张他们的照片。时间的流逝会慢慢磨蚀他们在我脑海里的轮廓,我怕自己有一天早上起来,会记突然不得母亲的温柔和父亲的笑容。
“父亲,母亲,我和智仁来看你们了。”
我点燃手中折成银锭的锡箔,细碎的银屑落满肩头,“回到南京半年,今天是第一次来看你们,却也是最后一次。这一别,恐怕又要多年。”
我将锡纸一片片投入火中,无限细致,“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外孙,我为他取名海维。你们觉得好听吗?”
拨弄着火堆,“南京还是不太平,中国的战火已经蔓延到世界,仗一直打得很辛苦。几个月前哥哥为我受了重伤,不过你们放心,智仁救了他,他现在已经平安到达重庆,我过些时候就能见到。”
母亲,你能告诉我,当年同泰寺的高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
万事由天莫苦求,须知福禄赖人修。
“静姝,要走了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我起身,依偎在身后的男人怀里,“请保佑我们平安。”
下山的时候,我坐在车里不停向后回望,因为天气寒冷,外面下了层薄雾,一轮红日在山路尽头冉冉升起,所有的一切都笼上一层梦幻。婆娑光影里,父母的墓园离我越来越远。
智仁握住我的手,“舍不得?”
我点头,“这一别,不知又要多少年,我总感觉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似的。”
“别多想,等打完仗,我再带你回来。”
打完?暗暗叹息,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我不想扫他兴,转开话题,“我还要回一趟刘府,昨晚我一夜未归,奶娘估计正担心着呢。”
智仁挑挑眉,“也好,反正离开船还有些时间。”
见到我平安,奶娘高兴极了,再见到我身后的智仁,便更加欣慰。听到我们要回重庆,有些不舍,但更多的是安慰,毕竟现在南京并不是个好地方。
我再次恳请她和我们一起回重庆,奶娘还是摇头道,“小姐,我老了,在南京活了一辈子,真的不想走。我还是三年前那句老话,我要留下来给少爷小姐看家,再说老爷太太的坟也要有人添香火。以后,等南京平静了,你们再回来。到那时候,若是再能看到小姐的孩子,我也就死而无憾了。”
车一直开到挹江门,我有些惴惴不安,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。
“太太,要丝巾吗?这是法国货,最合适太太您这样高贵的女性。”刚下车,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搂着一篮五彩缤纷的劣质丝巾,拼命向我推销。
寒风中那张脸冻得又红又肿,手上生满冻疮。
我叹口气,捡了条宝蓝色,还不算太花哨的,付了钱,那孩子千恩万谢。
身后,詹森摇头道,“美丽的夫人,您被骗了,这根本不是法国货。”
我苦笑,我自然不会相信那篮子里的是法国丝巾,怕是我用过所有丝巾中最低廉的也比那些好许多。
“我知道,我只是想帮帮他,毕竟南京的生活不容易。”我说的低缓,更带着些无奈。
智仁按住我的手,眼神转了一圈又落在我脸上,“静姝……”
我转过身,就看见码头上,姨娘裹着大毡,搓手,跺脚,一张脸冻的有些青白。看来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。
见到我们,她微笑走近,“小静,昨晚我就感觉你们要走,天刚亮我就在这里等,这不,还真让我等到了。莫怪乎人说女人的直觉一项很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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