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还没到江宁试学,徐允恭就忍不住伸手推了李景隆一把。
“九江,恁真不怕李善长明早在奉天殿参恁一本?”
“他参我啥?”李景隆把脚架在对面的软垫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,“参我替他教训侄子?还是参我把那三个不长眼的东西全须全尾送回了府?咱大明律哪条写着替长辈管教不成器的晚辈有罪了?”
“那是韩国公。”
“韩国公也是陛下的臣子。”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荷糖含着,“老头子要是聪明,这事就烂在肚子里。他要是真敢递折子,咱舅爷正愁抓不着他的尾巴呢,他李善长往前凑,那就是嫌自家脖子太硬。”
徐允恭摇了摇头,没再吭声。
马车停在试学后山的一处独院前。
院子外头围着两人高的生铁栅栏,四角立着望楼,几个曹国公府老卒提着哨棒在门外来回晃荡。
常茂从马背上跳下来。
“九江,带俺来这破院子干啥?乌烟瘴气的。”
“跟着,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李景隆跳下车,冲身后招了招手。
两个粗壮的家丁嘿呦两声,从后头大车上抬下一口黑漆大樟木箱子,箱角包着黄铜,落地时震起一片黄土,沉得扎实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走出来的是老鲁,身上套着油渍麻花的牛皮围裙,身后还缩着九个老汉。
这些都是李景隆让李文忠从工部军器局,还有五军营里头,借着试学教习的名头硬调过来的老匠人。
“侯爷。”老鲁搓着手,在皮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人都齐了?”李景隆迈步进院。
“按侯爷的吩咐,都齐了。”老鲁指了指身后几个拘谨的老头,“打铁的、铸铜的、配火药的、钻镗孔的,全是干了十年往上的。”
李景隆点点头,走到院子当间的一张大榆木长案前。
他抬脚踢了踢身边的樟木箱子。
“打开。”
两个家丁上前,啪嗒一声拔掉铜销子,掀开箱盖。
红绒布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五十两一只的大银锭。官铸的蜂窝底朝上,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晃晃的光。
整整二十锭,一千两足色官银。
十个老匠人直勾勾盯着箱子,脖子伸得老长,站在最左边的一个老铁匠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,嘴唇皮直打哆嗦。
在大明朝,一个匠户一个月管粮一石,折银不过几钱。这一千两银子,够他们全家老小没日没夜敲三辈子铁。
常茂也愣了一下,走上前摸了一把银子:“九江,抬这么多现银出来作甚?”
李景隆没答话。
他伸手探进大氅内侧,掏出一杆黑沉沉的家伙,砰的一声撂在榆木案台上。
一杆大明洪武十三年造的手铳。
长一尺四寸,精铜铸造,前段粗后段细,尾部连着一段烧得发焦的枣木柄,铳身上还刻着“龙江卫制造”、“匠作官某某”的字样。
“都认得吧?”李景隆环视一圈。
老鲁走上前,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火铳上摸了一把,苦笑道:“回侯爷,咱老哥几个这半辈子,敲出来的这玩意儿没有一万也得有八千。这叫手铳,卫所里头也叫火筒。”
“好,认得就好。”
李景隆拉过一把竹椅坐下,两腿岔开,手搭在膝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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