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脆响,迸出一粒暗红的火星。
天上人间后院的屋子里,解缙坐在案前,两只手搭在膝头,眼皮垂着,盯着铺开的七八本厚名册。从早晨坐到天黑,他右手食指的指肚上被狼毫笔杆磨出了一层红印,隐隐发胀。
厚厚的一摞草纸,登记了三千七百多号人。
报考格物、营造与机械的,占了六成。选算学的,占了三成。剩下那些奔着免县试、直录生员来的明经科,薄薄的拢共只有两百来人。
解缙喉咙里发干,抬手倒了一碗残茶,茶叶早就泡得发苦。
“想不通?”
杨士奇抱着一捆刚用麻绳扎好的名牒走进来,搁在案头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拉过一张粗木圆凳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杂面馍,就着冷水咬了一口。
解缙把茶碗放下,声音有些沙哑:“杨兄,那是秀才功名。前朝至当朝,天下读书人悬梁刺股,图的不就是进学入泮、免役免税?县试三场有多难,你我都清楚。如今侯爷一句话,只要明经科拔尖就能拿生员文牒,这等天大的便宜,为何他们视若无睹,偏去争那些摆弄泥瓦铁屑的匠役?”
杨士奇嚼着硬馍,腮帮子鼓动了两下,咽下去才开口:“解缙,你家在江西吉水,算不算大族?”
解缙答道:“家祖曾任元朝官职,父辈皆是饱学之士,家中有些薄田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杨士奇把咬了一半的馍搁在油灯旁,抬眼看着他,“你自小开蒙,桌上有银丝炭,手边有热参汤。你爹给你请的先生,是江右名儒。钱对你来说,从来没有操心过。”
杨士奇指了指案上的草纸名册:“可这上面的人,不是你。”
解缙抿着嘴,没有应声。
“我幼年丧父,跟着母亲改嫁,后来又流落四方。”杨士奇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在湖广那些年,我为了赚几文钱给母亲抓药,去给杂货铺写过账,去给死人写过祭文。十四岁那年,我想学一门木工手艺,托人求到城东鲁木匠门下。”
解缙抬起头:“木匠可曾收你?”
“收了。”杨士奇掀起袖子,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痕的手臂,在手肘下方,有一块两寸长的青黑烫疤,“拜师要交两石米作束脩。我家拿不出,便立了契,白干三年杂役抵扣。头一年,我每日天不亮起来挑水劈柴,夜里给师娘倒马桶,稍有怠慢便是一顿竹板。师父做刨花、打榫卯,全在内屋背着人。学徒若是偷看,直接打断腿撵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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