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“咱们秦州”传过来的时候,他的背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喊话,也没有抬手挥。他在马上转过身子,冲着声音来的那一边,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,拱得很低,过了好一阵才直起来。
姜昭隔着他的马头看过去,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他很快把脸转了回去,又对着前头的旗牌,接着往两边点头。
再往南走,人越发挤了。
榜眼那一侧的绳子外头,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。女娃娃手里攥着一朵绢花,攥得太久,花瓣皱成了一团,她伸着胳膊,冲马上那个大个子一个劲儿地够。
妇人够不着,冲护行的随从招了招手,把那朵花托给了他。
随从小跑两步,把花递到马上。卢析两只手原本攥着缰绳,攥得指头发白,这时候慌忙松开一只,把花接了过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朵皱巴巴的花,又看了看那个女娃娃,在马背上弯下腰,郑郑重重地作了一个揖。他身量高,这一揖弯得极深,冠上的宫花差点碰着马脖子。
女娃娃咯咯地笑,拍着手。
绳子外头有个老汉一拍大腿:“榜眼郎这样大的个子,礼倒行得比谁都仔细!”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卢析直起身子,脸红到了耳根,把那朵花小心地揣进了袖子里,手按在袖口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
御街东边,又是一家书坊。
门槛上蹲着个小伙计,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扫完的扫帚,张着嘴往马上看,看得扫帚都歪了。
姜昭没忍住,冲他笑了一下。
小伙计“哎”了一声,扭头往铺子里喊:“掌柜的!探花郎冲我笑了!”
铺子里一阵哄笑,掌柜的探出头来,拿算盘敲了他后脑勺一下:“人家冲你笑,你倒是作个揖啊!”
小伙计慌慌张张站起来,扫帚往旁边一扔,冲着马队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姜昭笑出了声。这一回笑开了,就收不回去了。
长庆桥北岸,临河那座茶楼的二楼,那扇窗早叫人订下了。
窗边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三盏茶,一碟松子,松子壳堆了小半碟,大半是李显嗑的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李显把半截身子探出窗外,“我瞧见旗子了。”
谢兰台摇着扇子,没往外探:“鼓声早就听见了,你瞧见旗子有什么稀奇。”
裴湛站在窗子另一侧,一身鸦青的直裰,手搭在窗棂上,没有往外探,桌上那盏茶一口没动。
马队转过御街的弯,从柳树后头露了出来。三匹马并排走着,到了桥北,前头的旗牌要在这里转向东去,鼓吹慢了下来,马队也放缓了步子,沿着桥头一点点往路口挪。
谢兰台的扇子停了。
他瞧了两眼,啧了一声:“咱们这昭弟,笑得也太放得开了。头上那顶冠,再晃两下就要掉了。”
李显扭过头来,上上下下打量他:“你还好意思说他?你当年骑在这马上,连笑都要挑角度。”
“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?”李显把松子壳往碟里一扔,“我那日从宫里出来,抄小路赶到桥头,就看见你左边脸冲着楼上笑一回,右边脸冲着楼上又笑一回。两边脸,一边一回,跟算好了似的。”
“那是冠大了一圈。”谢兰台面不改色,拿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头顶,“头一歪,冠就要往下滑,我只能拿脖子撑着,脸怎么转,是脖子说了算。”
“好嘛,满永安城都以为谢探花矜持,原来是让冠给管住了。”
谢兰台不理他,扇子重新摇起来,摇了两下,又停住了:“你倒说我。你那日在殿前,见了礼官,背挺得跟根旗杆似的,头都不敢扭一下。”
李显的背一下子挺直了:“那叫知礼。”
“哦。”谢兰台点点头,“那你如今把半个身子挂在窗户外头,就不知礼了?”
李显噎了一下,把半截身子缩了回来,缩到一半,又探了出去:“今日不一样!”
他扒着窗框往下看了一阵,忽然回过头,冲谢兰台挤了挤眼睛,下巴往窗子另一头一抬。
谢兰台会意,扇子往裴湛那边一偏:“瞧见没有?当年就是这么个笑法。”
李显接得飞快:“中了状元,满城的人冲他喊,他也只肯笑这么一下。嘴角往上一提,就一下,提完了就收。”
“我那日就骑在他旁边。”谢兰台摇着扇子,“扭头一瞧,还当是朝廷派了个人,专替圣上来观礼的。”
李显一拍窗框:“观完了还得回去写个折子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裴湛没接话,他只看着街上。
街上,那个十七岁的探花郎不知想起了什么,笑得在马上直晃,冠侧那朵宫花也跟着晃。牵马的执事回头看了一眼,伸手按住了马笼头。
裴湛脸上的笑意,深了一些。
李显看着他,看着看着,自己先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咱们那一科,一个比一个端着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谢兰台把扇子一合,往窗外一指,“十七岁中探花,还不许人高兴个痛快?”
裴湛这才开口:“是啊。”
街上,姜昭笑够了,直起身子,眼睛往上一抬。
她看见了这扇窗。
裴湛也没抬手,就站在窗边看着她。隔着一条街,隔着满街的人声,她冲这扇窗扬了扬下巴,在马上拱了拱手。
裴湛也冲她点了点头。
前头的鼓吹重新紧了起来,三匹马转过路口,往东去了。
李显扒着窗框,一直看到马队拐过了街角,才把身子收回来,一拍桌子:“晚上我请。”
“你请?”谢兰台斜他一眼,“上回你请,最后是谁掏的银子?”
李显把手里最后一颗松子扔进嘴里:“上回不算。这回我请,谁也别跟我抢。”
谢兰台拿扇子敲了敲碟沿,碟里全是他嗑的壳:“先把茶钱付了再说。”
裴湛转过身,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