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伸手,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,笑了:“你从小胆子就大。”
她起身吹灭了灯。
三月的永安,天亮得早了些。
宫门外的长街上还压着一层青灰的晨雾,新科贡士排成长队,一眼望不到尾。
队列都很安静,有人在搓手,有人把袖口理了一遍又一遍,前头一个年纪大些的贡士,把手里那只装笔墨的匣子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。
宫门正中那道门洞闭着,朱漆门扇上一排排铜钉比人头还高。礼官站在最边上那道侧门口,手里一本名册,挨个点名,点到一个,进去一个。
“平江府,姜昭。”
姜昭应了一声“学生在”,跟着前头的人进了侧门。
门洞很深,脚步声在头顶的券拱里来回撞。出了门洞,礼官领着人穿过一片白石广场,上了石阶。进了殿门,光一下子暗下来。
殿里比她想的还深。朱漆的柱子往北排过去,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地上铺着金砖,磨得像一面暗色的镜子,映着门口进来的天光。
殿中摆满了矮案,横平竖直地排成一片,一张案子配一个蒲团。东西两边的柱子后头,礼部的官员和内侍坐在条案后,案上摊着册子、码着卷纸。殿东北角另摆着一张长案,那是收卷的地方。
再往北,地面陡然高起一截,铺着红毡,红毡上是一座金漆的宝座,宝座后头立着一架云龙屏风。宝座这会儿还空着。
礼官照着名册,把她领到一张案子前,手往下一指。
她在蒲团上跪坐下去,把笔、墨、砚台从匣子里取出来,摆在案角。案面是新漆的,还有一股淡淡的漆味。
贡士们依次进来,衣角摩擦的窸窣声从南往北铺满了整座殿。等最后一排坐定,殿里又静了下来。
静了好一会儿,殿侧传来一声唱喝。
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,姜昭伏在地上,额头离金砖只有一寸,看见砖面上映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。
脚步声从北边过来,不快不慢,踩上了那一截红毡。
“起。”
声音不高,有点哑,在殿里却传得很远。
她跟着众人直起身来,眼睛垂着,照礼部主事教的,不往上看。只在起身的那一下,余光扫见宝座上多了一个人,赭黄的袍子,坐得很稳,一只手搁在扶手上。
内侍捧着题纸,从东边的条案起,依次送到每个人案上。
一张素白的纸落在她面前。纸上只有一道题:
“国家兴利,有司承行。地有异宜,民有恒业。促之或妨农,缓之或废事。何以使所兴有实益,所役不失其时,而不至因循废弛?”
朝廷要修渠筑堤,交给地方去办。催得紧了,人手从田里抽走,耽误种地。放得松地方又能借着体恤百姓的名头,一年拖一年。问的是怎样两头都顾上。
她左手边隔一张案子,一个瘦削的贡士已经提笔落了草,写得飞快,袖子在纸面上沙沙地擦。
宝座上的人也拿着一张纸。
他把题纸搁在膝上,没有低头看,目光从殿门那头慢慢收回来,掠过一排排低着的头。
这道题是官家自己改定的。
礼部呈上来三道原题,他在其中一道边上改了几个字,又添了两句。
昨夜在后殿,他案头摞着两叠折子。左边一叠,是几个州请求把河工往后挪的,说起役的日子撞上了春种。右边一叠,是另几个州报来的,说堤已如期修完,请朝廷派人验收。
报竣的折子上,何日起工、何日完工、用了多少土方,一项不缺。却没有一项写着,这些日子从田里抽走了多少人。
请求改期的,也未必全是为了体恤百姓。有的知州任期将满,是不是想把河工留给下一任?有的会不会借着改期,再向朝廷多要一笔钱?
单看折子,他不能断。
这样的折子,他二十年前就在批。那时候年轻,在折子上批了一个“速”字。那一年的堤如期修成了,秋后那一路报上来的,是好几县的田没有收成。
他把那个“速”字记了很多年。一个字从这里批出去,一路能传到州县。州县里的事,却要先经人删过、改过,写成折子,才传得回来。
折子是地方官写的,写的是地方官想叫他看见的那一部分。永安离岭南、离秦州、离海边的州县,都隔着几千里路,他这辈子都未必去得到那些地方。
殿里这几百个人,从几十个州府来。有人家门口就是河堤,有人见过州里的告示贴在村口,有人跟着里正挨户点过丁。他们写出来的,各是各的地方。
他想看看,这些地方在他们眼里,是什么样子。
他又坐了一阵,看着殿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提起了笔才起身。内侍上前扶了一扶,他摆摆手,从屏风后头出去了。
日头从殿门斜进来,在金砖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,光里浮着细细的灰。
姜昭的笔还悬着。
“促之或妨农”这五个字,她经历过。
下湾村的麦子正灌浆,州里却要征夫修河,村里的后生都在外头做工,连留在村里挑水的老人也险些被带走。
可河工也不能一概停下。汛前必须疏通的险段,拖过了时候,水一来伤的同样是田里的人。
那么,险段在哪里、险到什么地步,得地方据实勘报上来。朝廷照着勘报,定下哪一段非修不可、几时必须修完,这几样说死了,便不许越过。哪一日起役、一次抽多少人、怎么错开农忙,只有当地人清楚,该交给地方去排。
可这样也有漏处。地方上的官要是本来就不想修,总能在“农忙”两个字上找到理由,朝廷派下去的人,也未必查得过来。这一处,她想不出一个十全的办法,也不打算假装想出来了。
草稿理顺了,她换了一张纸誊正。中段落下最要紧的一句:
“所必成者,当明其限;可因地而异者,不宜一切以齐之。”
收尾时,她又写下:“此法非能自行,必得其人,必有以核之。”
誊完最后一行,殿里的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跪坐了大半日,腿早麻了。她扶着案沿站着,等那股针扎似的麻劲过去,才捧着卷子往殿东北角走。
受卷的官员接过卷子,看了看卷首的名字和籍贯,另一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冲她点了点头。
出了殿门,天光扑面而来。月台在夕照里泛着暖色,交了卷的贡士三三两两站在南边院子里,等着出宫。她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就看见张惟明从另一边出来,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“张兄的腿麻了没有?”
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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