惟明站得笔直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方才下台阶,是扶着栏杆下来的。”
姜昭憋着笑,礼官已经在院门口招手了。
两人便跟着人群往外走。
殿试过后第四日,读卷官把卷子阅定了,前列几份装进黄绫匣,送进了便殿。
便殿不大,北墙下摆着御案,案后是四扇山水屏风,画着松石。屏风两侧各立着一盏宫灯,灯下的高几上插着两枝白玉兰,开得正好。
殿中间空着一块,铺着素色的地毯,是回话站的地方。再往南,横着一张读卷的长案,三面摆着椅子。
这一科奉旨读卷的几位已经坐定了。坐主位的老学士须发全白,腰背仍挺得直。左手边是工部的侍郎,右手边是户部尚书裴敬。对面那张椅子上,坐着礼部管名册的侍郎,膝上摊着一本名册。
官家在御案后坐下。那两叠河工的折子,这几日已批出去大半,该准的准了,该驳的驳了。只剩几份,单看折子说不清地方上的情形,还压在手边。
老学士起身,双手捧上三份卷子:“陛下,这是本科最好的三份,各有所长。臣等已拟过先后,议论仍有不同,请陛下御览裁定。”
内侍把卷子送到御案上。
官家一份一份翻过去,翻得不快,翻完了才抬起眼问:“各有所长,长在哪里?”
工部侍郎先起身,拱手道:“河内路卢析这一份,先问原定的限期为什么办不成,是工期定错了?是人手不够?还是地方推诿?病根找准了,才不至于该罚的没罚,不该改的改了。”
裴敬放下茶盏:“秦州江景行这一份,不止讲道理。地方请改期,批文下来少说月余,他想到了这一个多月里州县能先做什么:人手先核,轮替先排。”
老学士捋了捋胡子:“平江姜昭这一份,另是一路数。她不急着拿办法,说得先分清哪些是朝廷该说死的,哪些该交给州县自己排。看得开阔。”
官家点了点头,没有说哪一份更好,把三份卷子并排摊在案上,吩咐内侍:“这三个人,明日召进宫来。”
第二日,三人奉召入宫,由内侍引进便殿,在那块地毯上跪下行礼。
官家叫起,先看左边那个。
江景行瘦削,脸色微黄,嘴唇上起着皮,像是一路风尘还没养回来。他起身后垂着手,眼睛只看着脚前三尺的地面。
官家问他是秦州哪里人,在哪里读的书。
“回陛下,学生是秦州城外人,在州学读的书。”
官家又问:“你卷里说,批文未到,先把人手核清、排好轮替。这法子从哪里来的?”
江景行顿了一下:“回陛下,学生家乡修渠向来先核人手。哪几户能出夫、哪几户要先下种,里正心里都有数。先排好轮替,等材料齐了再按日子征调,不叫百姓先来空等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学生小时候跟着家父去渠上送过饭,看的就是这个。”
官家点了点头,看向中间那个。
卢析站在中间,便殿里像是矮了一截。他身量极高,肩膀宽厚,新做的襕衫袖口短了一寸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大约自己也知道,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他报了籍贯,说在本县县学读书,后来随一位致仕的老知县读过几年律令。
官家问他怎么想到先查误期的缘由。
卢析答得老老实实:“回陛下,学生家乡有一年修堤误了期。县里报的是人手不够,后来查出来,册上的丁夫是够的,只是工期定在了麦收里头,到了日子征不齐。后来挪到农闲,一个人也没添,堤就修完了。”
官家看向右边那个。
这一个最年轻,比他想的还要小,眉眼清秀白净,脸上没有慌,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镇定,就那么站着,等他问话。
官家问他卷中那句“尝见州檄征夫”,是在哪里见的。
“回陛下,学生曾在麓山县的下湾村见过州里征夫修河。”姜昭答得很稳,“告示上定的是四月下旬起役,正赶上麦子灌浆。往年都是正月里征的。”
“麓山?”官家看着他,“你在青麓念的书?”
“是。”
官家的语气缓了些:“沉先生身子可还好?”
姜昭顿了顿:“回陛下,学生离院的时候山长每日清早还要下山走一趟,饭量也不减。”
官家笑了:“那就好。先生还是这样硬朗。”
他把笑意收了收,又问:“州里为什么改到四月?”
“学生不知道。告示上没写,学生也没查到。卷子里只写了见到的。”
官家的嘴角松了松:“今年多大?”
姜昭微微躬身:“回陛下,十七。”
官家挥了挥手。三人行礼,由内侍领着退了出去。
侧门合上,便殿里静下来。
官家问礼部侍郎:“秦州历科的情形,你说一说。”
礼部侍郎管了多年贡举的册籍,不用翻册子:“回陛下,本朝开科以来,秦州还没出过状元,近二十年中进士的,统共寥寥几人。贡举旧录上都有,臣回头抄一份呈上来。”
官家没再问。
三份卷子还并排摊在案上。
论文章,三份都当得起一甲,分不出谁高过谁一截。卢析肯先找病根,不轻易下断语。江景行知道一件事落到地上,头一步该做什么。小姜那一份不急着拿办法,先分清谁该管什么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可点头名,点的不只是一份文章。名字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看的,是朝廷要什么样的人。
历科登第的,江南、京畿居多,往西往南的边远州府,向来少。是那边的人本来就少,还是那边的人要走到永安,比江南的人难得多?他一时说不准。
他够不着的那些州县,折子上一个字也看不出来的那些事,总得有人从那里来,带着那里的事来。今日站进这间屋子的三个人,一个从秦州来,一个从河内来,一个从江南来。
他把三份卷子理齐,提起朱笔,在三份卷面上各写了一个字。
内侍上前,把卷子依次收好,交给礼部侍郎。
“照这个次序填榜。”官家搁下笔,“传胪的日子,礼部拟了来。”
众人退下以后,便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把手边剩下的那几份折子拖到跟前,抽出最上面一份,是请求把河工挪到秋后的。他从头看了一遍,提起笔,在折子边上写了一行:
“险段几处,汛前可毕否?其余何时续修?明白回奏。”
写完,他把这份折子搁到一边,又抽出下一份。
窗外,白玉兰落了一瓣在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