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开进省物资局大院时,陈一舟注意到院子里比昨天多停了两辆车,一辆黑色伏尔加,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。周海山瞥了一眼那辆伏尔加,低声说了句:“韩寿昌来了。”
陈一舟没接话,把手里那盒大前门揣好,推开车门。晨风裹着楼下花坛里的白兰花香扑面而来,甜丝丝的,跟今天要办的事完全不搭调。
吴德明已经在二楼楼梯口等着了。老头今天换了件灰卡其布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色比昨天沉了几分。他冲陈一舟微微点头,没多说,领着两人上了三楼会议室。
会议室的木门半开着,里头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。陈一舟跨进门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——五十来岁,瘦小个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领口敞着,露出里头白衬衫的尖角。头发剃得很短,鬓角已经花白。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,不大,但精光外露,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,像在打盹,又像在打量。
韩寿昌正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,见吴德明进来,笑声一收,目光越过老吴,直接落在陈一舟身上。
“这就是京城来的小陈同志?”韩寿昌站起来,伸出手。手掌干燥粗糙,握手的力道很重,陈一舟不动声色地接住了。
“韩副主任好,我是陈一舟,轧钢厂派过来的。”他语气平稳,微微带笑。
韩寿昌打量了他两秒,松开手,往椅背上一靠:“坐,坐。小陈同志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众人落座。吴德明先开了场,把钢材的事简要提了提,措辞很客气,大意是“部里特批、手续齐全、轧钢厂生产吃紧、请韩副主任关心”。
韩寿昌听完,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,慢悠悠地说:“吴科长说的这些情况,我都了解。轧钢厂的困难,我也是理解的嘛。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眼睛看向陈一舟,“小陈同志,你刚来,可能不清楚我们粤省的实际情况。这批钢材的计划指标是在上半年定的,现在都下半年了,省里的物资调配计划要重新平衡。不是我不放,是程序上得有个说法。”
陈一舟心里冷笑,面上却诚恳得很:“韩副主任说得在理,程序上的事确实不能马虎。不过我这次来之前,李厂长特意交代我,让我当面跟韩副主任汇报一下轧钢厂的情况。这批钢材是部里特批的,用途是轧钢厂第三季度的重点生产任务,牵涉到下游好几个省的订单。要是拖到四季度,不仅轧钢厂完不成任务,兄弟省那边的合同也要受影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韩寿昌的表情,又加了一句:“当然,轧钢厂也知道粤省这边的难处。李厂长让我带句话——轧钢厂虽然不产煤,但跟几个矿务局关系铁。如果韩副主任这边在煤炭指标上有什么需要周转的,轧钢厂愿意帮着牵个线。”
这话一出口,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吴德明端起茶杯,眼皮不抬地喝了口水。周海山靠在墙边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。
韩寿昌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果然跟周海山说的一样,跟没笑似的,嘴角提起来,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小陈同志,你年纪轻轻,说话挺有水平。”他身体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上,“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我这边确实有个煤炭的口子要补,北边某省答应给指标,但要拿东西换。你们轧钢厂既然有渠道,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。”
陈一舟点头:“韩副主任能给个具体数吗?”
韩寿昌旁边那个年轻人翻了翻手里的本子,报了个数字。陈一舟心里一算,这个量不算小,但轧钢厂跟矿务局的关系够用。他面上不露声色,只说:“这个数我记下了。不过我得跟李厂长发电报确认一下,毕竟涉及跨省协调,轧钢厂单方面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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