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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 底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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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二十一年,你记的都是别人。”白上人说,“你记的是哪儿有沙,哪儿有碱,谁家的车轮子宽,谁家的绳头毛。你记别人,记了二十一年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最后那一页,”白上人说,“你留着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留着写一样写不上去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写得上去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看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今天写上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白上人点点头。他没有问写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柴捡起来,重新搁进火里。

    “你写上去的东西,”他说,“不要拿给别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是你自己的。”白上人说,“你自己的东西拿给别人看,就变成两个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帐子里 · 白天】

    崔闻笛看到了那本册子。

    册子搁在桌上,是韩铁衣刚才放下的。他出去打水了。

    崔闻笛没有翻。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间,推到它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韩铁衣回来的时候,看见册子还在原处。

    “你不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看。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崔闻笛说,“可我要是看了,你以后就不搁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册子拿起来,从后头翻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后一页,把册子转过来,推给崔闻笛。

    “这一页给你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崔闻笛看那一页。

    那一页是空的。不,不是空的。纸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痕,是墨化开又干了留下的。

    “写过。”崔闻笛说。

    “写过。”

    “擦的。”

    “擦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擦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册子拿回来,合上。

    “写上去了,就有价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崔闻笛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册子放进怀里。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册子上的字,前后不一样。”崔闻笛说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前头的字是斜的,往后就正了。”崔闻笛说,“写字的人,前头手是抖的,后来就不抖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写了十二年。”韩铁衣说,“手就不抖了。”

    “写字的手不抖,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好事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他把袖口拉下来,盖住手腕。

    “手不抖了,是因为我抄的东西越来越多,写什么都一样了。”他说,“写什么都一样,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怕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怕不好。”韩铁衣说,“不怕,就容易写错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营地外 · 雪松林边 · 下午】

    叶孤鸿在雪松林边等他。

    叶孤鸿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条线。线是南北向的,线上有五个点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。”韩铁衣问。

    “路。”叶孤鸿说,“过淮的路。淮上往北,一共有五个驿站。”

    “你画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走过。”叶孤鸿说,“年前我从淮上过了一趟。五个驿站,我都在边上站过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蹲下去看那张图。

    “你把那十六个名字抄一份。”叶孤鸿说。

    “给谁。”

    “给风不问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往南去,路上会过两个驿站。”

    “驿站有簿子。”

    “驿站有簿子。”叶孤鸿说,“你把名字给他,让他到了驿站,翻簿子。”

    “翻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翻那十六个人,有没有记在簿子上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过淮的人走的是驿道。”

    “走驿道的人,驿站要记。”叶孤鸿说,“记了,就是有人知道他们走过去了。没记,就是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记了和不记,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记了的,名字在簿子上。”叶孤鸿说,“簿子是要交的。交上去的簿子,往后有人翻。没记的,只有活人记着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张图折起来。

    “十六个人,过了淮就没回来。”他说,“没回来的原因,不是他们走错了路。是路那头没有人记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图接过来。

    “我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营地 · 大圈外 · 中午】

    韩铁衣把抄好的十六个名字给风不问。

    纸是折着的。风不问把纸展开,两只手托着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些字,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要带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走,我记不住。”风不问说,“纸上写的东西,看一遍是两个样,看两遍是三个样。我看不住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还给韩铁衣。

    “我不用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带。”

    风不问把袖子撸上去。

    手腕上那条白布,还剩八个结。

    他看了那条布一会儿,然后把手放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条不给他们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一条布。布是白的,是新的,边还没有缝。布很长,能绕手腕三圈。

    “这条是新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布一头咬在嘴里,另一头拿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念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念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念名字。”风不问问,“十六个。你一个一个念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重新展开。

    他开始念。

    念一个,风不问就动一下手。他把布咬住的那头往下拉一点,然后打一个结。

    结很小,是用布自己的一股打的。

    他打得很慢。打一个结,要停一下,看清楚松紧。

    念到第七个的时候,韩铁衣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。”风不问问。

    “第七个名字,写的是两个字。”韩铁衣说,“前头那一个,跟我抄的那张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张上是个‘李’。”韩铁衣说,“簿子原来那一行被改过,墨压在墨上头。”

    风不问把第七个结捏在手里。

    “那这一个打不打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打。”他说,“打,然后你记着,这个是有疑问的。”

    “有疑问的怎么记。”

    “打重一点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风不问把第七个结重新打了一遍,打得比别的紧。

    他打完,把布在手腕上比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还差九个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继续念。

    念到第十六个,风不问打完最后一个结。

    他把布从嘴里拿下来,抖了抖。

    布上十六个结,一个挨一个,成了一条。

    他把这条布缠在左胳膊上。缠了三圈,结都在里头,外面看不见。

    “十六个结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十六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往南走到第五个驿站。”风不问说,“到了驿站,我就解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解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驿站,就有人记了。”风不问说,“记了,就不用我记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整条胳膊。

    “要是一个都解不掉呢。”韩铁衣问。

    风不问站在那儿,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“那就到哪儿都缠着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缠着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缠着,是有人在等这个名字。”风不问说,“他们等了两年。我多缠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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