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,他们多等一路。”
他往南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写的东西,”他说,“别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丢了,这十六个名字就只有我胳膊上这一条了。”风不问说。
他把袖子往上拽了一下,露出那条布的一个边。
“布是要烂的。”他说,“纸不烂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外 · 雪松林边 · 傍晚之前】
叶孤鸿把那张路图收进怀里以后,坐在树底下没有走。
“第五个驿站,我进去过。”他说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
“有一个老驿卒。”叶孤鸿说,“六十多,眼睛不好,手指头短了一截,是早年冻掉的。”
“他记簿子。”
“他记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记簿子的法子,跟别处不一样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雪地上画。
先画一横。
“往北,画一横。”
再画一竖。
“往南,画一竖。”
他在竖上点了一下。
“在竖上点一下,是往南的人,身上带着东西。”
韩铁衣看着那三个记号。
“为什么这么记。”
“因为他不认字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不认字,可他记得住方向。”
“他记了多少年。”
叶孤鸿把树枝放下。
“三十七年。”
“三十七年的簿子,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叶孤鸿说,“一本一本地码在墙根,码到齐腰高。他不让动。他说这些簿子将来要交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
“他说交给来查的人。”叶孤鸿说。
韩铁衣看着雪地上那一横、一竖、一点。
“三十七年里,他记过多少人。”
叶孤鸿想了一下。
“他说他数过一回。”叶孤鸿说,“数出来四千多。”
“四千多个人。”
“他说的时候我在旁边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没有翻簿子。他是拿手在墙根上摸,摸一本,说一个数。摸完一整排,他说四千。”
“他没翻。”
“没翻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说翻一本要半天。他心里有数。”
“这四千个人,现在各自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也不知道。”
“他只知道,他们从他跟前过去了。”叶孤鸿说,“过去以后往哪儿走,他不知道。”
韩铁衣把那些记号记住了。他在册子上把一横、一竖、一点画了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画这个。”叶孤鸿问。
“因为他不认字,可他记下来了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记下来的东西,比认字的人记得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认字的人会想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会想这一笔要不要记,这一条要不要写上去。不认字的人不想,他只会记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三十七年的簿子,”他说,“将来谁去翻,谁就能知道三十七年里,有多少人过去了,多少人没有回来。”
“如果没有人去翻呢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韩铁衣说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帐子外 · 傍晚】
顾惊澜在帐子外磨刀。
她面前摆着一块磨石,磨石上有一道凹,是很久以前磨出来的。她把刀口压在凹里,一下,一下。
韩铁衣从旁边过,站住。
“你磨刀做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刀口卷了。”
“你没在用刀。”
“不用的刀也要磨。”顾惊澜说,“放着不磨,下回用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把刀翻了个面。
“你的册子,记到第几页了。”她问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你记的东西,将来交给谁。”
韩铁衣没有立刻答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还记。”
“记了才有人来查。”
“没人来查呢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韩铁衣说。
顾惊澜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,对着光看刀口。
“我数东西的时候不写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我怕写错了。”顾惊澜说,“写错的东西,将来有人拿着它去找人。找错了,那个人就得担着。”
她把刀放下。
“我不写,就没人拿。”
“你不写,”韩铁衣说,“你数出来的东西只有你知道。你死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顾惊澜没有说话。
她把磨石翻过来,让干的那一面朝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她拿起刀,在干的那一面上蹭了两下,蹭掉刀上的水。
“所以你写。”她说,“你写的东西,我去看。”
她把刀插回腰上,站起来走了。
韩铁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了十几步,回头。她回头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的是他怀里。
“你写的东西,写完了给我看。”她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写的是不是我数的那些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雪原 · 七具的地方 · 傍晚】
他一个人去了七具的地方。
雪化得差不多了。八个石子还在原处,是他上回摆的。头七块在尸骨旁边,第八块孤零零在远处。
他站在第一块石子跟前。
他从怀里把抄本掏出来,翻开。
他开始念。
念的是那十六个名字。
他念得很慢。念一个,停一下。风把纸吹得响。
念到第十六个,他停下来。
风还在吹。
他把抄本合上。
“这七个位置,”他说,“我还没认出是哪一个。”
“我先念一遍。”
“念了,你们在这儿就有一个名字。”
他把抄本压在第七块石子底下。
压完他站起来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八个位置。
然后他掏出册子,翻到记着雪原七具的那一页。他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。
那一行写的是:今日念过。十六个,念了一遍。七个未认。
【本章末 · 绍兴元年 · 春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天亮】
天亮的时候,大圈里有了人声。
有人从圈里出来倒水,有人蹲在火边上烤手。六面旗在风里响。
韩铁衣站在大圈边上,一个人。
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。
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上头有一层极浅的痕,是墨擦过的痕。痕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从怀里掏出笔。
笔是秃的。他在袖口上把笔尖蹭了两下,蹭掉上头一层干墨。
然后他把册子摊平在手掌上,就着手掌写。
写的时候他写得很慢。一个字写了两遍,因为头一遍笔画断了。
写完他把笔收起来。
那一页上现在有一个字。
他把册子举起来,从侧面看。
纸很薄,字透过背面,成了一个反着的形状。他没有看背面。
他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塞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。
按完他往大圈里走。
他走进大圈的时候,六面旗在风里响。他没有抬头看旗。
那一页上的那个字,是“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