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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 底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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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大圈 · 天亮之前

    天还没亮。大圈里的火只剩一点红。

    韩铁衣一个人坐在火边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从第一页开始翻。

    他翻得很慢。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把一页上的字看了一遍,然后又往下翻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最后是一页空的。

    不是没写过。是写过以后擦掉的。纸上有一层极浅的痕,是墨被水化开又干了的痕。那一层痕上,现在没有一个字。

    韩铁衣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合上以后他把它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
    火里的红慢慢灭了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三十年前 · 相州 · 县衙 · 白天

    那年他九岁。

    县衙后堂有一张长桌。桌上摆着一方砚、一块墨、一叠纸。

    他爹坐在桌子后头。他爹穿的是青布衫,袖子挽着,手腕上有一圈墨。

    “磨。”他爹说。

    他就磨。

    磨墨的水要一点一点加。加得多了,墨稀,写上去会洇;加得少了,墨浓,笔画会断。他爹教他加过三回。

    他磨到墨在砚里转成一个圈,圈上起一层亮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爹说。

    他爹那时候在抄一份状子。

    状子是别人写的,写得乱,字大大小小挤在一处。他爹把它抄到一张新纸上。抄的时候他不改一个字,连写错的地方也照着抄,只在错字旁边点一个小点。

    “错了为什么不算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不算,就是重写。”他爹说,“重写就是另外一份。另外一份,就不算他说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那时候不懂。

    他站在桌子边上看。他看见他爹抄到一半,外头有人喊他爹。他爹把笔搁下,出去了。

    桌上那份状子还在。

    风从窗户里进来,把最上头那一张吹起来一角。他伸手压住,压了很久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三十年前 · 相州 · 县衙后堂 · 当天下午

    他爹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过晌。

    他爹在桌子跟前站住。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桌上那份状子不见了。

    抄了一半的那张纸还在。原来那份别人写的状子,不见了。

    “状子呢。”他爹问。

    “在桌上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的时候在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回来的时候不在。”

    “不在。”

    他爹把桌子上的纸一张一张翻了一遍,翻到最底下。没有。

    他爹又蹲下去,看桌子底下。

    桌子底下有一只猫,是县衙养的。猫在睡觉。桌子底下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爹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出去了没有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进来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他说,“李大哥进来收了一趟卷宗。”

    他爹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他转身把抄了一半的那张纸拿起来,对折,又一折,折成四折。

    “这个不要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的,我抄了一半。”他爹说,“一半的东西,比没有还坏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塞进袖子。塞进去以后他在袖子里按了一下,像是怕它掉出来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二十四年前 · 相州 · 他家 · 天亮】

    他爹死在一个冬天。

    死之前三天,他爹还能坐起来。他坐在床头,把一样东西推给他。

    是那方砚。

    “会磨墨了,就会记事。”他爹说。

    他把砚接过来,两只手捧着。砚是凉的。

    “你还有话说没有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他爹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我有一本册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。

    册子比巴掌大一点,用线缝的,封皮是布的。封皮上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页是空的。

    第二页是空的。

    每一页都是空的。

    “你的册子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他爹说。

    “在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在别人那儿。”他爹说,“我抄过的东西,都在别人那儿。别人手里的那一份,才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留的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留的,”他爹说,“在我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爹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头。

    “你记着。”他爹说,“抄本是给别人的。自己心里那一本,才是给自己留的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一句,闭了一会儿眼。

    “那我的册子,要写什么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写你自己想留的。”他爹说,“想留的东西,写下来。不想留的,让它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爹说完就睡了。

    三天以后他爹死了。

    那本空册子,他一直收着。收了很多年,没有用。后来他自己缝了一本新的,用的是自己的纸。

    他爹那一本,他一直带着,包在一块布里。到底也没有写一个字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十二年前 · 京畿 · 一个县衙 · 白天】

    那一回他二十一岁。

    他还在衙门里抄。他抄了十二年,从九岁跟着他爹抄,抄到自己能一个人抄。

    那年冬天,县里接了一个案子。

    告的是一个卖布的。告的词是四个字:私通北人。

    卷宗里有三张纸。第一张是告状,第二张是口供,第三张还没有,是空的,等着判。

    他抄第一张的时候,把告状抄了下来。

    抄第二张的时候,他停住。

    第二张是口供。口供上头写着卖布的认了。可那口供上头的字,跟第一张告状上头的字,是同一支笔写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告状的人姓什么,口供写的人就姓什么。不是巧合。写字的人给告状的人代了笔,又给卖布的代了笔。

    卖布的不认字。卖布的在口供上按了手印。手印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把这件事写在自己的册子上。写了三行。

    升堂那天,他站在堂下。

    他站在堂下的时候,手一直按在怀里。

    官问卖布的认不认。

    卖布的不说话。

    官说,口供上有你的手印。

    堂上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那时候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。他站在堂下,说了两句话。

    头一句是口供上的。他说完停了一下,又说了第二句。

    第二句是告状上的。

    两句话,一个字都不差。

    堂上又安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官把那三张纸拿起来,摆在面前看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站在堂下,手还按在怀里。他没有把册子拿出来。

    那一天卖布的没有被判。

    出了衙门以后,卖布的追上他,问他叫什么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。他说了一句:你把布收好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雪原 · 营地 · 大圈 · 上午】

    白上人坐在火边。

    韩铁衣从大圈里过。

    “你站住。”白上人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站住。

    “你那个册子,写到第几页了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页。”

    “写满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写满。”韩铁衣说,“最后一页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白上人把手里的柴搁下。

    “你记了多少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一年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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