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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章 别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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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密麻麻的孔。孔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,是一行一行的。行与行之间留着空。

    她数了一遍行。数完,她把纸吹了吹,吹掉纸上的碎屑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针插回袖口。

    她从火塘边搬起一块石头,把纸压在石头底下。

    压完她坐回原处,抱着膝盖。

    火小下去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添柴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紫旗家 · 帐子 · 当夜

    紫旗家的帐子支在西边。

    帐子比别人的大,里头挂着两盏灯。灯是铜的,灯罩上有花,花是刻的。

    耶律湮坐在帐子正中间。

    他面前摆着一只杯子。杯子是矮的,口是圆的,杯身上没有花。他把杯子放在两只手掌中间,慢慢地转。

    蒲带进来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去圈里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去了几回。”

    “三回。”

    耶律湮把杯子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“你不该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圈是我们的。”

    “旗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旗还了,地没还。”蒲带说,“你在席上把杯子推出去的时候,想过地没有。”

    耶律湮的手停住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了。”蒲带说,“我跟那个记事的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你别看。”

    耶律湮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他也别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他看了。”蒲带说,“他把杯子翻过来,底下压着一角纸。”

    帐子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耶律湮把杯子放下。放的时候他垫得很轻,杯底没有响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推那只杯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为了让别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以后呢。”

    耶律湮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膝上。是一块布,布是旧的,边上磨破了,布上绣着一个花纹——一只鸟,翅膀张开。

    “这个花纹,你认不认得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蒲带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认得,是因为它的一半被剪了。”耶律湮说,“这原来是一面旗上的东西。旗在南边,人在北边。人死了,旗撕了,一人分一块。”

    他把布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阿爹死的时候,手里就是这么一块布。”他说,“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要借一面旗。”

    蒲带站着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我推那只杯子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耶律湮说,“是为了让人看见有人杀了人。看见了,才会有人来查。有人来查,这七家就散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散了的是旗。”

    “散了一半。”耶律湮说,“剩下一半还在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蒲带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扎的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蒲带没有答。

    “你扎的是席上的人。”耶律湮说,“你扎了,就有人会来看。有人来看,就会数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数到最后,会数到我。”

    蒲带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,盖住袖口的线。

    “你怕数到你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怕。”耶律湮说,“我怕的是数到我以后,就不数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只杯子端起来,举到灯底下看。

    杯子是空的。灯从杯口照进去,杯子里有一层灰。

    “一只空杯子,”他说,“摆在席上,谁都看得见。看得见的东西,才有人记。”

    他把杯子放下。

    “你去睡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【本章末 · 绍兴元年 · 春 · 营地 · 紫旗圈 · 天亮之前】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韩铁衣来了。

    他不是来找蒲带的。他来收圈。

    白上人让他把六个圈各看一遍,看看圈里有没有落下火种。雪原上最怕的就是火种。

    他先去了别的圈。青旗圈是空的,褐旗圈、红旗圈都收拾干净了。

    到紫旗圈的时候,他看见火塘边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蒲带抱着膝盖坐在那儿。她没有睡。

    “我来看看火。”韩铁衣说。

    “火灭了。”蒲带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走到火塘边,伸手在石头圈里探了一下。石头是凉的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的时候,脚底下碰了一下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的一角露在外头,被石头压着。

    韩铁衣没有动那块石头。他看了蒲带一眼。

    蒲带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别看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韩铁衣看着她,没有动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石头搬开了。

    蒲带没有拦他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
    纸是黄的。上头什么都没有,没有字,没有印。

    只有孔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孔,一行一行。

    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东边那一点天亮的光。

    光从孔里透过来,一个个小亮点。

    他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七行。

    第一行扎满了。第二行扎满了。第三行空着。第四行扎了几个。第五行扎满了。第六行扎满了。第七行空着。

    “七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蒲带没有答。

    “一行是一家。”韩铁衣说,“扎一个孔,是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蒲带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这两行是空的。”韩铁衣说,“一行是你们家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行是青旗。”

    蒲带没有说不是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放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扎的是那天席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扎了孔的,是喝了第一轮酒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头一行是青旗的席。”他说,“青旗没人来,行还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“席位是留着的。”蒲带说,“人不来,席还摆。”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也有孔。针尖扎穿了纸背。

    在纸的最底下,有一颗孔,比别的都深。那颗孔的边上渗出来一点颜色。

    不是血。是针上的锈,锈是红的。

    韩铁衣看着那颗孔。

    “这一颗,”他说,“你扎了两回。”

    蒲带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    “头一回扎错了。”她说,“扎到空行里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行。”

    蒲带没有答。

    韩铁衣把纸翻过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第五行。第五行扎满了。可他数了数,第五行的孔比别人多一个——多出来的那一个,压在行与行中间的那条空上。

    它不属于任何一行。

    “这一颗是谁。”他问。

    蒲带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是我阿爹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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