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做针。”闻人默说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帐子里 · 下午
韩铁衣把蒲带的事写进册子。
他写的是:紫旗圈,蒲带一人,无帐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“她一个人坐在圈里。”他说,“圈里没有旗,也没有人。她坐在那儿做什么。”
“坐在那儿,是替她阿爹看着那块地。”崔闻笛说,“地是他们的。七家的规矩,圈在旗在,旗在人在。”
“她阿爹的旗还了。”
“还的是旗,不是圈。”崔闻笛说,“她在圈里坐着,就是告诉别人,圈还是他的。”
韩铁衣把那本簿子从怀里掏出来。
他把簿子跟册子并着放在桌上。两本纸一样大,都是巴掌那么大。一本黄,一本白。
“她袖口上有一段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线。”
“蓝的。”韩铁衣说,“忽兰的扣眼上有一段一样的。上个月雪原那具尸骨的位子上,那个人的毡缝上也有一段。”
崔闻笛看着那两本纸。
“三段线。”他说。
“三段。”
“你查过线是怎么来的没有。”
“查过。”韩铁衣说,“雪松林边有个女人会搓线。她搓的线,是南边的丝,南边的拧法。”
“那这个女人是谁。”
“姓什么不知道。”韩铁衣说,“紫旗家的人。她给紫旗家缝东西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蒲带手上的线,跟忽兰的、跟那块毡上的,是同一个人搓的。”
“同一个人搓的线,缝了三样东西。”崔闻笛说,“缝东西的人不知道三样东西会碰在一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搓线的人知道。”
“她搓一根线,分几段。”韩铁衣说,“一段给一个人。”
崔闻笛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桌上的灯点上,用灯罩扣住。
天黑得比往常快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外 · 雪松林边 · 傍晚
雪松林边有一条溪。
溪是山上化雪化下来的,水小,一步就能跨过去。水面上浮着薄冰,冰一层一层,一碰就碎。
顾惊澜蹲在溪边。
她在洗一样东西。是她那把刀。刀口卷了,她用一块石头压着刀背,一下一下地磨。
蒲带从林子里出来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藏,脚踩在松针上,响声是脆的。
她站在三步开外,停住。
顾惊澜没有回头。
“你也在数东西。”蒲带说。
“我数东西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你数的是东西。”蒲带说,“我数的是人。”
顾惊澜把刀从水里拿出来,在袖子上甩了两下。
“一样。”她说,“东西数清了,人才数得出来。”
蒲带没有接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别看。”
顾惊澜把刀插回腰上。她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你不让我看,”她说,“是怕我看见。”
蒲带站在松树底下没有动。
“你不怕我看见东西。”顾惊澜说,“你怕我看见人。”
蒲带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。
放下的时候她没有回头。她一直走,走到林子那头,出了林子。
顾惊澜等她走远,才过去看。
地上是一小块毡。
毡是灰的,巴掌大小,边上剪过,剪口不齐。毡上扎着密密的孔。孔很细,一个挨一个,排成行。
顾惊澜把毡捡起来。
她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照。
毡上的孔,一行一行,横着。有的行扎满了,有的行只扎了几个,有的行空了。
她数了一遍行数。
七行。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帐子里 · 当夜
那块毡放在桌上。
韩铁衣把灯挪到毡的左边,让光斜着照过去。斜着照,毡上的孔就现出来一个一个的小坑。
“她先在毡上扎了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毡是软的。”崔闻笛说,“在毡上扎,扎不出准。她是练手。”
“练了以后,才扎的纸。”
“对。”
韩铁衣把毡上的孔数了一遍。他数得很慢,用笔尖点着数。
数完他记在册子上。
“毡上七行。”他说,“行跟纸上的行一样。”
“那就不是随手扎的。”崔闻笛说,“她先定好了七行,再一行一行填。”
韩铁衣把灯又挪了挪,挪到毡的右边。
光一变,孔的样子就变了。有的孔的边是黑的,深;有的孔的边是灰的,浅。
他把册子翻过来,把扎得深的孔记下来。
记了十几个,他停住。
“扎得深的,都在头两行。”他说。
崔闻笛凑过去看。
“头两行是青旗和白旗。”他说。
“青旗那一行是空的。”
“白旗那一行扎满了。白旗那一行扎得最深。”
崔闻笛用手指在毡上摸了一遍。他摸孔,不摸毡。
“针尖扎进毡的时候,手要往下压。”他说,“压得重,孔就深。压得重,是因为手在抖,抖的时候人会用力。”
“她扎白旗那一行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不是手抖。”崔闻笛说,“是心里有事。心里有事的人,扎一个孔用两次力。”
他把灯挪开。
“扎得浅的,是她不认得的人。”他说,“扎得深的,她认得。”
韩铁衣重新数了一遍。深孔有九个。
“九个。”他说,“白旗那一家来了九个人。”
“不止九个。”崔闻笛说,“她认得九个。别的人她认得脸,不认得名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营地 · 紫旗圈 · 夜
蒲带回到圈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在火塘里生了一小堆火。柴是干的,是从别处捡的。火不大,红着,不旺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纸是黄的,边上毛毛的。她把纸在膝盖上摊平,压住两个角。
然后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针。
针很细,针尖是白的,是用骨头磨的。
她开始扎。
扎的时候她数数。她数得很轻,嘴唇动着,不出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她扎到第九个孔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火在响。火响的时候,圈外有风。风穿过空着的旗杆,发出一种很细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蒲带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根旗杆。
旗杆还立着。杆上缠过旗的那一截是干净的。
她低下头,继续扎。
扎了半个时辰。
扎完,她把纸举到火跟前看。
纸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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