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可看着娘的半边身子在水里一点点变薄。喉咙里那个“不”字,怎么都喊不出来。
孩子转过脸。
第一次正眼看柴可。用的是山门缝里那个调子。
“娘。”
柴可应了。
应完她才回过神,自己应了什么。
死结勒紧了。不是松。是紧。勒得她弯下腰去。
亲娘脸上那页白纸整个颤了一下。
“坏了。”她说,“名不该应你。你一应,你就成了它的账主。账随人走,山就顺着这声娘,摸到你身上,”
话没说完。
全村的水,同时停了一瞬。
然后齐齐转向柴可站的方向。
第二重反转跟着砸下来。
亲娘脸上那页纸,自己动了起来。不画柴可的五官了。一笔一笔,画的是山门缝里那张脸的笑。
画完,亲娘顶着这张纸脸,笑了。
开口的,是山门里那个声音。
“账主在此。山,收账。”
老账房瘫坐在地上。他把最后一层想明白了。
“山从没追过名。”他说,“名是饵。”
“从七个月前被塞进胎里那天起,名就是山放出去的饵。钓的,就是账主应的那一声娘。”
绝境里,柴可摸着肚脐下的结眼。
她忽然懂了。古书那句话,还有一层。
两人各执一端。一端在山内,一端在山外。
不是她和名。
是她和这个结。结的一端拴着名,在山外。一端拴着她剩下的命,记在山内的账上。
这根绳,从头到尾牵在山手里。
要么剪断。名活,她散。
要么把结整个吞回去,重新做山的账主。山就停。
她把手指插进自己半透明的肚脐,捏住了结眼。
孩子同时开口。声音变了。不再是那个调子。
是柴可自己的声音。一字一顿。
“别拉。你拉这头,山里有人牵着另一头。”
门槛下的水面裂开。满水账页齐齐沉底。露出水底一行石阶,一级一级,往山里去。
石阶第一级上,坐着一个人影。
两只手,各捏着一根线头。一根连着柴可的结。一根连着孩子的活结。
人影抬起头。
阿线手背的皮肉疯狂渗出新字,墨来不及干:
一人两头,山内山外。你带来的娘,只有半边。
石阶上那张脸,是娘的脸。
年轻的。完整的。一滴水都不缺的娘。
而旱路水面上,正替他们拦着账页的那半边水身——
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