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跟着松了三扣。她摊开半透明的手,手心里能看见皮肤底下浮出了账页的纹路。一格一格。她的命在往外漏。
她扑上去要解那个活结。
亲娘一把按住她。
“解不得。”
亲娘按着她的手腕,一字一字说:“当年把名塞进你胎里,不是害你。是寄养。山记账只认名。名在哪儿,山追到哪儿。名寄在山内的胎里,山就以为账还在山内,三十年不出山门。”
柴可僵在那儿。
“它喊一声娘,就还你一分命。”亲娘说,“它不是偷你的名字。”
“它是在赎。”
老账房没听这段。他把阿线胳膊上的账路图,和白账簿烧剩的半本,摆在一起对。
对完,他的手抖得捏不住纸。
“第七条水路的出口圈,不在村口。”他说,“在这户人家的门槛底下。”
“整座村子,坐在第七条水路上。”
他再翻旧账。翻到底,对出一句话。
“三十年前山放走的不止她一个。”他指着外头,“这村一百多户,家家门楣挂脐带石线。全是历代的逃账人。”
“山不是放过人。山是把所有逃出去的账,一头一头赶进这个村子,圈在第七条水路上养着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村子。是山的账仓。”
阿线手背上的皮肉补丁发烫。自己渗出新字:
账主无名,山改收形。
墨没停。又洇出半句:
形入村,仓门开。
然后她那条带疤的手开始敲。敲桌子。敲门框。敲自己的腿。阿线咬着牙按,按不住。
老账房听了一阵,脸白了。
“最老的更漏点数。”他说,“山在借她的手,给账仓报时。”
“仓门开了。开始点数了。”
追兵到得比话音快。
脚下整条旱路湿透了。第七条水路在村子底下翻上来。井水往外冒。缸水自己满了。屋檐的水不往下滴,往门槛底下流。
水面上浮起账页。一页一个名字。全是村里人的名字。
山在总账。
更渗人的在后头。全村人的影子,同时没了。影子被水面收走,在水里排成队,一列一列,往门槛底下走。
娘动了。
她那半边水身走进水里。水面立刻认出她。三十年用水躲山,山的水记得她的味。
“这回我不躲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自己摊开。平平地铺在第七条水路上,用半边水身做成一道岸。水推她一寸,她化一分。账页被拦下一页。
“这样好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就是水。水拦水,天经地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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