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事,是往她皮肤上写字。七个字:
七条水路,六条封。
第七条没封。
第七条不通山,通人间。老账房顺着账路图看,第七条的出口画着一个圈。圈的位置,正好是脚印消失的方向。
“山不是放走了那个名。”他说,“山是把账,顺着第七条路,支出去了。”
支出去了,就得有地方落账。
落账的地方,是柴可亲娘逃出去后住了三十年的村子。
娘的肉身全化进水洼里了,只剩半边。她没有再长。她说这样轻,走旱路不累。
一行人出山门。
一个半身是水的娘。一个胳膊上刻着账路的阿线。一个账本被烧了一半的老账房。一个正在一点点变透明的柴可。
山门在身后合拢。合到最后一寸,停住了。
门缝里,有一张脸贴着缝隙往外看。
那张脸在笑。七分像柴可。
差的那三分,补上了。
山没见过柴可笑。可那个走出去的、用柴可嗓子喊过娘的名,它见过。它在肚子里待了七个月,学走了那三分,又隔着肚皮,笑给山看了一遍。
山学的不是柴可。山学的,是柴可的名。
门彻底合上前,那张脸开口了,还是那个调子:
“账主走了。山,跟账。”
山真的跟出来了。
不是山体,山体动不了。跟出来的是水。第七条水路在他们脚下的旱路底下醒了,土是湿的,一路湿向村子。
娘走在最前面,忽然停住。
“当年我逃,走的就是这条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路是干的。”
她回头看柴可,声音头一回带了怕。
“当年我逃,山没追。这回名逃,山追了。”
“山放过的,从来是人。山不放过的,是它自己的账。”
村口到了。
第一户人家的门楣上,挂着一块脐带石线。比阿线还的那条短一半,线上打着一个结。
活结。
柴可肚脐下的死结,应声松了一扣。
门里传出孩子的声音,在喊娘。喊的调子,柴可听了七个月,一天不差。
娘抬手要敲门。
门自己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女人。柴可看一眼,僵在原地。
那女人没有脸。
脸的位置,是一页空白账纸。纸上正在一笔一划,浮现出柴可的五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