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根不在地少,而在分配之法、地方管束之弊。
只要乡绅隐匿田亩、转嫁赋税的路子还在,再多的新地,最后依旧会慢慢聚拢到少数人手中。”
高俅缓缓颔首,眸光沉在黄河翻涌的暗色浪光里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何尝不知。
只是你们不是常夸我高瞻远瞩,那我便和你说说,我眼里更远的东西。”
他抬眼望向北方,仿佛能穿透层层群山、茫茫草原,直抵更遥远的东北大荒。
“在那片东北黑土之上,日后会生出一股更为凶残的敌手。
一旦他们破关南下,烧杀掳掠,倾覆我大宋国祚,视我汉人如同刍狗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,还有渤海之外,那座偏居海中的孤岛。
许许多多的敌人,仅仅是见中原富庶,便起歹心,一心要踏破国门。”
风卷着他的话音,散在滔滔河声之中。
“既然如此,你说,我该不该提前动手,把这些祸根,早早掐灭在萌芽之时?”
闻焕章骤然一震,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熟读史书,阅尽历代边患,却从来没有听过这般骇人、又这般长远的论断。
他原本只想着辽、夏二国,想着眼前的兼并积弊、民生疾苦,从未将目光放得这般辽远,看到几代之后才会浮现的劫数。
他怔怔望着高俅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,良久才低声道:“太尉所言…… 是数十年、百年之后的兵祸?”
“是吧,是啊” 高俅叹道,“今日辽夏,尚且是看得见的对手。
这些潜藏的隐患,眼下还不成气候,可一旦等他们长成,再想抵挡,便为时已晚。”
闻焕章抚须的手顿住,眉头拧得更紧:“可这般谋划,代价何其浩大。
为了百年之后的劫数,倾举国之力,连年兴兵,天下百姓,又要承受多少兵戈之苦?
内中豪强兼并的病根,依旧悬而未决。
若是内乱先起,何谈抵挡远方的外敌?”
“那就让内乱先起。”
滩头的风忽然像是静了一瞬。
话音自侧边暗影里传出来,清泠泠的,打破了方才二人之间沉滞的论辩。
高俅与闻焕章同时转头看去。
公孙胜立在阴影边缘,夜色里瞧不清脸上神情,身侧李助负手而立,面上也是一副漠然。
二人方才一直隐在一旁,默不作声听完全部对话,直到此刻才开口。
“那就让内乱先起。”
公孙胜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听不出激愤,却字字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