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眼角溢出来,她擦也不擦。那管子往里走,又凉又硬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里。她想,前世我走的时候,比这疼多了。现在这算什么。她咬紧了牙关。
终于做完了。王秀兰坐起来,浑身是汗。护士递给她一杯水,她接过,没喝。医生在旁边洗着手,说:“先出去坐会儿。结果等二十分钟。”王秀兰说:“大夫,严重不?”医生看了她一眼,说:“结果出来再讲。你先缓缓。”
出来时,赵大柱一个箭步迎上来。他扶住她,像扶着一件怕碎的东西。王秀兰说:“没大事。等结果。”赵大柱扶她坐下,又去倒了杯热水。她没喝,只把水杯捧在手里。那热气腾上来,把她的脸熏得湿乎乎的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走廊里的灯嗡嗡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磨刀。
二十分钟,比她一辈子还长。
结果出来了。医生念了一堆,王秀兰听不太懂。她只记住一句:“慢性浅表性胃炎,加两处溃疡。不是好东西,但能治。”她盯着医生的嘴,反复确认:“不是瘤子?”医生摇头:“不是。但这溃疡不小,得按时吃药。再拖下去,不好说。”王秀兰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气,她咽了咽,问:“能治好不?”医生说:“能。但得按时吃饭,不能累。烟酒别沾,冷硬别碰。你才三十来岁,别把身子当四十岁使。”赵大柱在旁边连声应:“记下了。都记下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像领了什么天大的恩典。
出了医院,天已经近午。太阳出来了,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。王秀兰站在阳光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土腥味,有饭香味,还有一点点药水味。她头一回觉得,这县医院门口的阳光,这么暖。赵大柱走过来,把她肩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说:“听见没?大夫说能治。”王秀兰说:“听见了。”赵大柱说:“那以后就按时吃。我盯着你。一天三顿,一顿不落。”王秀兰说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。”赵大柱说:“从今儿开始。”王秀兰笑了。那笑从胃里升上来,不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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