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，她坐在后座上，抱着赵大柱的腰。天很蓝，路两边的田已经空了，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放羊。风从耳旁过去，轻轻的。她说：“大柱，我这回是真怕了。”赵大柱没回头，只把车骑得更稳：“我也怕。”王秀兰说：“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去年这会儿，我还在后山摘山楂。那时候啥也不怕。就觉得前面有路。”赵大柱说：“现在也有路。这条路你领着我走。别的你甭管。”王秀兰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背上，把脸埋进那件旧棉袄里。
回到家，赵大柱给她熬了小米粥。粥熬得很稠，上面漂着一层油皮。他把药片数好，放在一个小碟子里，说：“先吃饭，再喝药。”王秀兰说：“这还用你教。”赵大柱说：“我操着心，你就忘不了。”跃进在一边看见了，小声说：“娘，你病了吗？”王秀兰说：“没大病。就是胃不好。以后吃饭得按时，不能瞎凑合。”跃进说：“那以后每天中午，我给你送饭去厂里。”王秀兰说：“好。你好好念书。别的不用你管。”跃进不听，转身去厨房洗碗了。
晚上，王秀兰吃了药，躺在炕上。热水袋是新灌的，滚烫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，闻见一股樟脑球味。那是新被子的味道。她忽然想，前世这个冬天，她的胃还在疼。她没去查。也没人催她去查。就那么忍着，忍到春天，忍到秋天，忍到来年。最后忍不住了，去医院，已经晚了。那时候赵大柱在楼道里哭，哭得像个孩子。她躺在病床上，动不了，只能听。她那时想，要是能早点来，多好。
这一世，她来了。不算早。可到底来了。
外头，枣树在风里轻响。王秀兰翻了个身，把热水袋往胃上压了压。疼是不疼了。可她知道，这身子是她的老营。营盘不牢，兵再强也白搭。明天起，她要按时吃饭。不是为了谁，是为了自己。为了把这辈子的路，走到头。
她闭上眼。梦里，后山的山楂又红了。这回她没去捡。她站在树底下，抬头看。满树的红果子，像无数颗小太阳，把她的脸都映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