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枉祭祀。
敌人的计划十分清晰,不跟向清禾二人死磕纠缠,分出少量人手牵制阻拦他们,大部队直奔仪式核心。
“后生守住火堆!”向清禾挥刀迎上去,孤身拦截冲过来的数名逆道门徒,刀刃碰撞之声瞬间响起,金属脆响回荡山谷。
山下已经开战,而祭台这边,时间已经不再富余。
陈砚不再犹豫,迈步踏上青石搭建的主祭台。
半块散毛土司大印静静摆在祭台正中心,灰黑色残禁雾气围绕印玺缓缓旋转。柏香在石制香炉里面静静燃烧,青烟盘旋向上。
“启动启墟。”陈砚沉声说道。
阿卜举起手中裂纹密布的铜铃,用尽全身力气摇晃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厚重铃音冲破呼啸山风,一声声传遍整片老司城山谷。
铃音落下的瞬间,整片群山仿佛听见召唤。
周遭所有幻听骤然全部停息。
天地之间,陷入一种诡异安静。
下一秒,脚下整个地面轻轻震颤,从地底深处,传来一声悠长、深沉,仿佛来自万古的呼吸。
昭枉古祭,启墟,正式开启。
漫山的灰黑色残禁黑雾,不再漫无目的四散流淌,全部调转方向,朝着老司城大殿祭台,缓缓汇聚而来。天空光线都仿佛随之变暗,乌云悄悄聚拢,遮蔽住太阳。
四面荒山断墙之下,无数朦胧的人影轮廓缓缓浮现。
那是地脉投射出来的记忆幻相。
身穿土家土司服饰的人影三三两两出现在废墟各处。有的神色纠结,有的满脸悲愤,有的满面愧色。覃烜一身土司锦袍,独自立在远处断墙之下,身影孤寂落寞,目光望向祭台方向;不远处,十四道土司的身影分立一侧,有人低头不敢对视覃烜,有人面露挣扎,有人神色强硬。
数百年前那一幕,跨越时光,在废墟之上,重新呈现在眼前。
这些幻影没有实体,是执念化成的镜像,不会主动伤人,但是情绪力量真实无比。
阿卜额头上渗出豆大冷汗,站在祭台侧方,维持铃音不断,消耗巨大心神,脸色飞快变得苍白。“撑住,接下来是诉枉,说出全部真相!”
陈砚立于祭台中央,直面满山数百道土司幻影。他没有激昂慷慨的斥责,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悲叹,声音平稳洪亮,不高不低,顺着山风传遍每一寸废墟,传入所有幻听幻影的耳中,也传入脚下武陵地脉之中。
“雍正年间,施州十五土司。朝廷改土归流大势滚滚而来。散毛宣抚使覃烜,持世代相传土司大印,死守祖地,不肯纳印归降。其余十四土司,私下缔结盟约。以出卖覃烜一人,换取自家宗族世袭优待,保全麾下族人免遭战火屠戮。”
他一字一句,把被史书掩埋的真相坦然讲出。
“史书落笔,只记散毛土司顽抗王化。十四土司归顺有功,青史留名。可山河地脉记下另外一页:十四土司并非天生奸恶。彼时大兵压境,战火悬于施州群山,若是硬拼,万千土家百姓会卷入兵祸,家破人亡。他们做出取舍,拿一人忠义,换万家活命。这份选择里面,有保全族人的无奈,也有背叛同僚的亏欠。”
“覃烜知大势难逆,却不肯交出印玺。印不止是土司权柄,印锁着武陵巴人地脉封印。印一上交朝廷,封印失去依托,地脉裂隙大开,群山生祸。他抗命,不只为土司权位,更为守住整片施州山河安危。”
“一方是宗族万民生死,一方是地脉山河安危。没有全然的恶人,也没有全然完美的义举。数百年,是非对错,埋于地底。地脉困于此心结,残禁积蓄,祸害后世山野。今日昭枉古祭,不为评判谁对谁错,只为把掩埋的真相,告知群山。”
话音飘荡在荒墟上空。
满山幻影出现剧烈波动。
覃烜的身影微微颤抖,长久积压的悲愤、委屈缓缓散开;十四土司一众幻影,不少人低下头颅,肩膀颤抖,埋藏数百年的愧疚彻底宣泄出来。幻影周身萦绕的灰黑色戾气,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淡化。
残禁黑雾汇聚到祭台周边,不再狂暴肆虐,如同温顺流水,环绕祭台盘旋。
眼见诉枉环节进展顺利,山坡侧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冲杀呼喊。
数名逆道之人绕开缠斗的向清禾,冲破阻碍,挥舞淬毒短刃,直冲祭台扑来。他们知道,只要杀掉主持祭祀的陈砚,昭枉古祭立刻崩溃,积压的残禁执念就会彻底暴走,实现他们脉洗地脉的计划。
阿卜铜铃急摇,想要阻拦,可主持祭祀分走他绝大部分心神,身体已经虚弱,根本无力对敌。
危机瞬间降临在祭台之前。
就在逆道门徒刀刃即将扑到祭台边缘之时。
原本只是记忆幻影的十四土司之中,两道身影跨步上前,挡在了陈砚身前。
那是当年两个内心最为愧疚的土司幻影。幻影本无实体,此刻地脉执念发生异变,凝聚出短暂可以抵挡攻击的力量。短刃劈砍上去,撞在朦胧光影之上,迸起点点微光,攻击被硬生生挡下。
“我们做错事,可施州山河,不能毁于宵小之手。”
一道古老沙哑的声音从幻影口中传出。
地脉的执念,分清了敌友。
地下,依旧不断传来岩层错动轰鸣。敌人留在暗河深处的后手还在运转,另一半散毛土司印玺还在逆道首领手中,地脉裂隙损伤依旧存在。昭枉古祭可以化解心结,却没办法直接修复已经被人为凿开的地底岩层损伤。心结将解,但战斗远远没有结束。
陈砚目光望向暗河幽深的洞口方向。
诉枉已经完成,漫山幻影戾气消散大半,接下来仪式的第三步,归脉。但是敌人主力尚未解决,另一半印玺还在敌手,地底破坏还在继续。
昭枉古祭只是解开了历史的心结,真正决定武陵地脉存亡的决战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山风卷过老司城遍地荒草,残禁黑雾缓缓流转,土司们的幻影静静伫立在废墟之上,等待仪式最后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