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自下而上,穿过刀光空隙,印在那汉子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汉子倒飞出去,双刀脱手,人在半空就已喷出血雾,落地时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声,和地上痛苦的呻吟。相蝉呼吸微促,额角见汗。鹅黄衣衫染了几点血迹,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。她站直身,看向靠在树上的楚飞仁。楚飞仁脸上的从容早就没了。他死死盯着相蝉,像看一个怪物。六个拳房好手,不过盏茶工夫,全躺下了。这丫头才多大?相家的百相掌,竟恐怖如斯?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相蝉向他走来,一步,两步。步子很稳,踏在落叶上,几无声响。楚飞仁下意识想退,背却抵住了树干。他猛地想起什么,手往怀里一探,掏出一物——是把精钢短弩,巴掌大小,弩箭蓝汪汪的,显然淬了毒。“别过来!”他嘶声喊,手在抖,“再过来,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相蝉动了。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淡黄的烟,前一瞬还在三丈外,下一瞬已到眼前。楚飞仁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,只觉手腕剧痛,短弩已到了对方手里。相蝉掂了掂那弩,看了一眼淬毒的箭尖,随手扔进旁边的河里。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
“楚飞仁,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声音依旧平静,却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我爹说过,习武之人,当明是非,知进退。今日之事,我不杀你,是给我爹积德,也给楚家留最后一点脸面。”楚飞仁脸色惨白,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着。“但,”相蝉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若有下次——”
她没说完,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楚飞仁被那目光刺得一激灵,忽然涌起一股邪火。他是谁?他是楚飞仁!泗州城横着走的楚大少!怎么能被一个小丫头吓住?“贱人!”他狂吼一声,不知哪来的力气,合身扑上,双手成爪,直抓相蝉面门。这一扑毫无章法,纯粹是羞辱——他要抓花这张脸,这双让他又爱又恨的眼睛!
相蝉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。
她不闪不避。在楚飞仁扑到的刹那,右脚抬起,看似随意地一踢。这一踢,不快,甚至有些轻飘。可楚飞仁却如遭雷击。他清晰地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声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。紧接着,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胯下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。他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整个人像只被抽了骨头的虾米,蜷缩着倒下,在地上抽搐。
相蝉看也没看他,转身走回青石边,提起那篮丝线,轻轻拂去沾上的草叶,挎在臂弯。她走过满地呻吟的打手,走过蜷缩如虫的楚飞仁,走过那片被血和汗浸湿的泥地。鹅黄的衣衫在暮色里格外醒目,像一道光,劈开了这片污浊的林子。
走到林边,她停步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话:
“楚公子,好自为之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楚飞仁耳中。他蜷在地上,脸埋在泥里,身体因为剧痛和耻辱剧烈颤抖。他想嘶吼,想咒骂,想将这个贱人碎尸万段,可剧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野兽般的喘息。
林外传来脚步声,是闻讯赶来的武馆弟子——他们久等小姐不回,沿路寻来。“小师妹!你没事吧?”“这些人是……楚家的?”惊呼声、怒喝声乱成一团。相蝉在弟子的簇拥中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柳林深处。暮色渐浓,那棵最大的柳树下,楚飞仁的身影蜷缩着,渐渐模糊。她收回目光,轻轻吐出口气。
“没事,回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告诉爹娘,就说我路上遇见几条野狗,打发了。”弟子们面面相觑,看着地上那些痛苦呻吟的“野狗”,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小师妹,一时无言。相蝉已当先走了,背影在暮色中挺得笔直。只是挎着篮子的手,微微有些发颤。
她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。只是这世道,逼着人不得不硬起心肠,不得不学会以血还血。晚风吹过柳林,带来河面的湿气,也吹散淡淡的血腥味。而林深处,楚飞仁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,那叫声里,是刻骨的痛,更是滔天的恨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来了。而有些人,一旦结下仇,便是不死不休。
夜色,终于彻底吞没了这片柳林。只有白鹭湖的水,依旧不疾不徐地向东流去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