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夏之交,乔家庄的紫藤花架刚搭起不久,纤细的嫩绿藤蔓循着竹架蜿蜒攀爬,缀着零星未绽的花苞,风一吹便轻轻摇曳,添了几分清雅生机。这座因乔晚而重焕烟火气的别院,本该浸在春日的慵懒里,却在一个寻常午后,被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——一位不速之客,悄然临门。
来人是乔老爷亲自安排送来的,只传下一句吩咐:“一位要紧的病人,需在庄中静养,不许声张,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打扰。”没有多余的解释,没有明确的身份,只有两个乔老爷心腹的老家仆,小心翼翼地将人抬进西厢最里间——那处最僻静、最向阳的屋子,自此便日夜守在门外,寸步不离。
庄里的下人私下窃窃私语,语气里藏着好奇与忌惮。有人说,那人被抬进来时满身是血,双目紧闭,早已昏迷不醒;有人说,看他衣着打扮,腰侧隐约可见佩剑的痕迹,定是江湖人,怕是与人结了仇,遭了暗算;还有人说,乔老爷心善,见其可怜便收留了,只是这般隐秘,倒更显此人身份不一般。流言像细密的蛛网,在庄里悄悄蔓延,却没人敢明着打探,只敢在暗处悄悄打量那间紧闭门窗的西厢。
乔老爷还特意差人给鹤师傅带了句话,语气不容置喙:“只有你能救他,小姐的练功,先暂且停下。”鹤师傅素来敬重乔老爷,闻言便收起了剑,日日守在西厢,施针、配药,闭门不出,连乔晚的晨昏武课,也真的停了下来。
没了师傅的约束,乔晚的日子愈发惬意自在。每日在庄里庄外肆意玩乐,晨起便带着丫鬟家丁去林间捕鸟捉兔,午后差人下河捕鱼捉虾,若是没人陪伴,便在院中摆弄那些从林间挖来的奇花异草,或是蹲在紫藤花架下,盼着那些花苞早些绽放。她本就性子跳脱,如今没了武课的牵绊,更像是脱了缰的小马,将乔家庄的每一寸土地,都踏得满是欢声笑语。
她不知道的是,鹤师傅每次从西厢出来,都会在廊下站一会儿,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一眼,然后皱皱眉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终究没说。有两次她转头正对上鹤师傅的目光,老人却别过脸,只道:“这边风大,回屋去。”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。她当时没在意,后来回想起来,才觉得那眼神里有些东西——不是担忧,是犹豫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什么。可那时她只顾着玩,没细想。
起初,乔晚并未将那位“要紧的病人”放在心上,她满心都是自己新移栽的几株芍药,日日忙着浇水、松土,盼着它们早日开花。直到一日午后,一阵风卷着她的绣帕,落在了西厢的后窗下。她弯腰去捡时,无意间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,那咳嗽声沙哑低沉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隐忍力道,不似寻常病弱之人那般气短声促,反倒透着几分骨子里的坚韧。紧接着,便是老家仆低低地劝慰:“公子,您这伤可急不得,鹤师傅说了,得慢慢养着才好。”
乔晚的心瞬间被好奇勾了起来。她转头问身旁的老嬷嬷,那屋里住的究竟是谁,老嬷嬷却只含糊其词,眼神躲闪:“不过是老爷的故交之后,受了重伤来此将息,小姐莫要靠近,免得过了病气,惹老爷担心。”
不止老嬷嬷,乔晚问了鹤师傅好几次,想知晓那人的身份,可鹤师傅要么闭口不言,要么只淡淡一句“老爷自有安排”,半字多余的话也不肯透露。越是这般讳莫如深,乔晚那颗被春日旷野滋养得愈发活泼的心,就越是按捺不住。鹤师傅守在西厢不走,她也没法继续练功,索性便打定主意,慢慢打探——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,到底是好奇,还是别的什么。那晚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声咳嗽——沙哑的、沉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,闷着,不肯放出来。她想起上个月在府里,堂弟乔天赐摔断了胳膊,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。可那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,连咳嗽都压着声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管他是谁呢,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几日后,乔晚寻了个由头,亲自端着一碗厨房新熬的冰糖雪梨羹,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西厢房门前,轻声道:“庄里来了客人,无甚招待,送碗羹汤来,润润肺气。”说着,便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屋内药气浓郁,却收拾得异常整洁,不见半分杂乱。窗开半扇,微凉的风缓缓吹入,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,落在临窗的土炕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炕上靠着一个人,闻声缓缓转过头来——那是乔晚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。
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不是被吓的,是意外。她以为会看见一个满脸病气的萎靡之人,却没想到——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,可好看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这张脸上的气色不好,却不萎靡。他病了,伤得很重,整个人靠在被褥上像是随时会散架,可那双眼睛不像病人的眼睛。她见过病人。府里的老管家病了,眼睛是散的,没有神,像蒙了一层灰。眼前这个人不是。他眼睛里有东西,沉甸甸的,像压着什么,又像在找着什么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被他看一眼,自己就被看穿了。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碗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很年轻,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,却并非病态的萎黄,反倒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清冷光泽。眉形修长锋利,似用浓墨一笔勾就,即便在病中,眉峰微蹙,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锐气;鼻梁高挺笔直,唇色偏淡,紧紧抿着,下颌线条清晰利落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,是琥珀般的褐色,此刻因伤病略显黯淡,却依旧沉静锐利,仿佛能穿透人心,将人看得通透。他的肩背处裹着厚厚的白布,布面隐隐透出深色的药渍,半靠在摞起的素色被褥上,长发未束,墨黑如瀑,散在寝衣肩头,愈发衬得身形清瘦,却奇异地不显柔弱,反倒像一柄收了鞘的利剑,锋芒暂敛,余威犹在。
他看到乔晚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缓缓垂下眼帘,声音因伤病而低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几分疏离的礼数:“在下有伤在身,不便见礼。小姐是……?”
他在打量我,乔晚想。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,是很快的、几乎不可见的一扫——从她的脸到她的衣着,又回到她的眼睛。那目光里有意外,像是没想到会来送羹汤的是这样一个姑娘。也有警惕——他在确认她是谁,来这里做什么。乔晚不知道的是,他也在想:乔家的人?专门来看我?是乔老爷的意思,还是她自己要来?他见过太多人,在江湖上,有些伤是毒药,有些伤是试探,来探望的人手里捧着的可能是汤药,也可能是匕首。他靠回被褥,让自己看起来更松弛些,可搭在膝盖上的右手,五指微微蜷了蜷。若有变故,他能在一息之间从被褥下摸出那把短刀。刀在,他不慌。
“我是乔晚,就住在这庄子里。”乔晚将托盘轻轻放在炕边的小几上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,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,“听说庄里来了客人,想着羹汤润喉,便送过来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也不知道对方右手已经做好了拔刀的准备。她只觉得这人不爱说话,可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穿。她把汤碗往前推了推,搁在小几上,离他的手不远不近。他要是想喝,伸手就能够着;要是不想喝,也不会碍事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碗放到那个位置,只是觉得,给他留点余地,总没错。
他低声道了谢,便再无多言,只静静地靠着被褥,闭目养神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。乔晚却没有走,寻了张矮凳在不远处坐下,先是问起他的伤势,又问他可缺什么用度,语气热忱。他的回答简短而有礼,每一句都点到即止,刻意保持着距离。可乔晚却不气馁——她自小在深宅大院长大,见过的男子不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,便是粗犷豪爽的乔府家丁,从未见过这样的人:苍白病容掩不住历经风霜的英挺,沉静之下,仿佛藏着惊涛骇浪,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,一探究竟。
他答得很短,一个字都不多。乔晚问一句,他答几个字,像称好了分量,不多给一两。可她不觉得被冷落,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。泗州城那些少爷们,见着她就凑上来,话多得能把她淹死。这个人生怕说多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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