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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、不速临门至,闲庭起暗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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个字似的,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出口。她忽然很想看看,他不“想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自此,乔晚便常常“路过”西厢。起初,是送些温热的汤水点心;后来,是“正好”摘了院中的新鲜野花,插进他屋内的瓷瓶里,添几分生气;再后来,索性借着“陪客人解闷”的由头,将绣绷或书卷搬到他屋外的廊下,一边做针线、看书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。

    每次去西厢之前,她都会在屋里多待一会儿,换身衣裳,照照镜子。不是刻意打扮,就是——别那么随便。她在镜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自己:你换个衣裳,人家也未必看你一眼,紧张什么。可她还是换了。

    他话依旧不多,却渐渐放下了几分疏离。乔晚发现,当她眉飞色舞地讲起庄前小河里新来的白鹭,讲起松林里发现的一窝雏鸟,讲起她打算在紫藤花架下再种些月季、蔷薇时,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眸里,会泛起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偶尔也会应和一两句。他说的话虽简洁,却总能点出她未曾留意的趣处,或是讲一两件南北风物的异闻——讲大漠的孤烟,讲江南的烟雨,讲江湖上的奇人异事,听得乔晚心驰神往,恨不得立刻跟着他,去见识那些从未见过的天地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主动开口,是讲大漠。那天她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:“庄里的蚂蚁都比城里的勤快,搬个不停。”她以为他不会接话,可过了一会儿,听到他低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:“大漠里的蚂蚁,不是在搬家,是在找水。太阳落山,它们就出来了,沿着沙丘一直爬,爬到天亮。找不到水的那批,就死在路上了。”她转过头,看见他靠在窗边,目光没有看她,看的是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竹林。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奇怪——这个人明明在讲蚂蚁,可听起来,像是在讲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的伤好得极慢,月余后方能勉强坐起,下地行走仍需老家仆搀扶。乔晚来得更勤了,鹤师傅前脚施完针离开,她后脚便提着点心或汤水赶来。有时阳光正好,老家仆会扶他到廊下坐坐,乔晚便坐在一旁,叽叽喳喳地说着庄里的琐事,或是安静地做针线,偶尔抬头,便能对上他静静注视的目光。那目光里的疏离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暖意,他苍白的脸上,也渐渐有了些血色,不再是最初那般清冷寡淡。

    她在做针线,他在看她。她知道,脸上不露,心里跳。她的手稳得很,线穿过针眼一次就成,可她心里想的是:他在看我。他看的不是她手里的绣绷,是她的脸。目光不重,轻飘飘的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,沾一下就飞走,可每一次落下来,她都感觉到了。她不抬头,假装专注地在绣花,绣的是朵海棠,针脚细密,可绣着绣着,忽然发现多缝了两针,得拆了重来。她咬断线头,心里骂自己一句:没出息。

    一次,乔晚说起春日踏青时,在松林里迷了路,靠着树上的记号才找回来的事,说得眉飞色舞,丝毫没察觉其中的凶险。他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依旧低哑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:“那林子深处多荆棘,还有野兽出没,小姐日后若再去,莫要独行,也莫要贪晚。”

    乔晚心头一跳,猛地抬头看他。他却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一株新绿的槐树上,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那一刻,乔晚忽然觉得,这空旷了五年的乔家庄,因为这西厢里多出来的一个人,连风声、鸟鸣,都变得与往日不同了。一种隐秘而柔软的牵绊,如同那悄然攀上竹架的紫藤嫩芽,在这暮春的庭院里,无声无息地滋长、蔓延,缠缠绕绕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帐顶发呆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那么低,可每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。“莫要独行,也莫要贪晚。”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姥姥在世时也说过同样的话,那时候她觉得是唠叨,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,她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软了。她不讨厌这种感觉。甚至有点喜欢。她又翻了个身——她在想他。他呢?他在想什么?她不知道。可她忍不住去想,他会想什么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地上一小片白。她盯着那片白光,慢慢闭上了眼。明天,还给他送糖水去。

    她开始期待每日踏入西厢院门的时刻,期待听到他那声低哑的“乔小姐”;开始留意他今日的气色是否好些,汤药是否按时喝了;开始在他面前,不自觉地放轻声音,整理裙裾,生怕自己显得不够得体。而他沉默注视她的时间,也一日比一日长,廊下相对无言时,空气中流淌的,不再是尴尬的寂静,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让少女脸颊微微发烫的静谧,温柔而暧昧。

    直到立夏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,雷声轰鸣,惊醒了庄里所有的人,也似乎惊醒了某些蛰伏在心底的心事。雨打紫藤,声声入耳,淅淅沥沥,扰人心绪。那一夜,西厢的烛火,与乔晚闺房的烛火,都亮到了深夜,映着窗纸上两个孤清的身影,各怀心事,一夜无眠。

    雨下了一整夜。乔晚靠在窗边,看着雨丝顺着屋檐往下淌,一滴一滴,打在廊下的石板上,噼啪响。西厢那边也有光,烛火映着窗纸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,靠在炕边,一动不动。他没睡,她也没睡。两个人隔着一院雨声,各怀心事,各想各的。她想,他在想什么?想他的伤?想他的家?还是——她低下头,手指在窗棂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圈套圈,绕成了死结。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会想她吧?她不敢肯定,可她愿意信。雨声很大,她的心跳更大,大得她觉得隔着一院子的雨,他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日子在紫藤花的清香与渐浓的药草气里悄然滑过。年轻人的伤一日好过一日,已能在庭院中缓步行走,只是面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,身形也清减了几分,那身旧日的劲装穿在身上,竟显得有些空荡。乔晚来得愈发勤,也愈发“明目张胆”,褪去了最初的羞涩,多了几分少女的执拗与热忱。

    起初,她只是送些庄里自制的精致点心;后来,见他右手因旧伤未愈,握筷子仍有些不便,便常常“顺手”接过老家仆手中的粥碗,舀起一勺,轻轻吹凉,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。做这事时,她的脸颊总是飞着两抹极淡的红霞,眼帘低垂,目光只敢落在青瓷勺沿上,声音细若蚊蚋:“你……你慢些,还有些烫。”

    他起初是推拒的,目光沉沉,喉结滚动,似有挣扎,最终却总是败在她那坚持又带着些许羞恼的眼神下,沉默地张口接过。一勺,又一勺,动作轻柔,生怕碰伤了她。空气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碗沿的细响,和他偶尔压抑的低咳,时光仿佛被这温柔的画面拉得悠长而黏稠。老家仆早已识趣地退到院外,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留给这对心思各异、情愫暗生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喂完饭,乔晚也不急着走,绞着手中的绣帕,寻些闲话来说——说哪株紫藤花苞要开了,说厨房新试的桂花糕滋味如何,说松林里的雏鸟已经会飞了。他静静地听着,偶尔回应一两句,目光却常常落在她因羞涩而低垂的颈项,或是阳光下她耳垂上那一点珍珠的柔光上。那目光深沉而复杂,有感激,有暖意,有欣赏,还有一丝越来越难以掩饰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藏着什么秘密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乔晚并非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中的变化,也察觉到自己心头那日益鼓噪的、陌生而甜美的悸动。夜里躺在帐中,眼前总浮现他苍白却英俊的侧脸,耳边回响他低哑的声音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她知道,这份心思不合规矩,知道父亲若知晓,定会震怒,可心却像脱缰的野马,朝着那片未曾领略过的、危险又迷人的旷野,一路狂奔而去,再也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终于,在一个栀子花香气馥郁得令人心醉的傍晚,晚霞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,紫藤花架下,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。乔晚喂他喝完最后一口参汤,正欲起身收拾碗筷,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修长,带着伤后初愈的微凉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。乔晚心头剧震,猛地抬起眼,正对上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。那里面不再有往日的沉静与疏离,而是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、灼热而真挚的情感,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缝,滚烫而浓烈。

    “晚晚,”他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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