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九条人命。乔守拙心里算了一下,至少十几条商船,上百号人。楚万钧用一个数字,买了上百条命。刀尖下移,挑开水鬼湿透的前襟——他胸口纹着十三朵黑梅花,每一朵花芯里都刺着一个名字,是那些被残害的船家性命。可十三朵里少了一朵,花芯是空的。水鬼哀求:“留一朵……留一朵给我那未出世的孩儿……我想给他积点德……”
乔守拙沉默了很久。刀尖不动。夜风从芦苇荡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水鬼在发抖,眼泪和血混在一起。那“未出世的孩儿”将来会不会知道,他爹手上沾着无辜人的血?饶他一命,那些死在运河里的船工,谁来饶?可这杀人如麻的人,临死前还在想着给孩子积德。乔守拙不是菩萨,他今天来就是要杀人的。可他也不是畜生,杀一个已经放下刀、跪地求饶的人,他下不去手。他缓缓收刀入鞘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十三块芝麻糖——泗州城孩子满月时吃的“扎根糖”。他取出一块,放在那水鬼掌心:“回去告诉楚万钧,今日我留你一命,是看在你未出世的孩儿份上。乔家的刀,从不斩无名之辈。下次再让我见楚家之人在此作恶,我问的,便是他楚万钧的心!”
水鬼连滚带爬钻进芦苇丛。福伯从船篷探出头:“老爷,就这么放了他?”“他翻不起浪了。”乔守拙把十分刀插回腰间,“我要他带的话,他带得到就行。”“楚万钧会认?”“认不认不重要。”他蹲下身,从河里捧起水洗去刀身上的血,“重要的是,他知道了——乔家的刀,出鞘见血。下一次,见的就是他的心。”
说书人讲到此处,满屋茶客纷纷赞叹。乔守拙站在茶馆门口,静静听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转身消失在街头人流之中。
没人知道,说书人口中的惊心动魄,便是乔守拙消失那些日子里做的事。那一夜,他斩的不是水鬼,是楚家暗中纵容的恶徒。那一夜之后,运河平静了。楚家也收到了他递去的那句话——乔家的刀,护的是泗州百姓。若有人敢越雷池一步,必当利刃相加,斩尽凶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