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划掉。
最后,他只写了三个字,顶在纸的最上端:
一、合同。
笔尖顿住了。墨水慢慢洇开,在纸面上形成一个黑色的小圆点,像一颗凝固的血珠。
记忆像被倒放的磁带,吱吱嘎嘎地响着,裹挟着灰尘,汹涌地卷了回来。
2019年3月14号。鹏程影业那间狭小憋闷的会议室,老旧空调往下滴水。赵鹏程递过来《大国工匠》的承制合同,页脚处,却巧妙夹着一份个人借款协议,金额一千四百万,利息写的是万五,用他另一部作品《大河》的全部版权质押。“明远,公司先帮你垫资开机,你周转一下,就签个名,等戏火了,这点窟窿随手就填上了。”他那时候正为家里的事烦心,院里催缴暖气费,沈婉清不让他出这笔钱,他想争口气,就签了。赵鹏程递来的笔是万宝龙,和他后来递给沈婉清签字离婚的那支不是同一支,但那股气味是一样的——是钱和权力的气味。
他在纸上写:2019.3.14,《大国工匠》承制合同附件四:个人无限连带担保责任书,隐瞒签署,胁迫性质。
笔尖很重,纸又太薄,墨水一下子就洇到了背面,把“雅悦酒店”那个“悦”字洇黑了一半,像被生生挖掉了一只眼睛。
二、债务。
2020年7月8号,疫……心情刚松懈一点,赵鹏程又派人叫我去茶室。他告诉我资方已经撤资,这部戏彻底黄了,所有债务将转给第三方催收公司处理。接着,他拿出手机,播放了两段监控视频——一段是沈婉清与他人吃饭的背影,另一段是小鹿在剧组里独自哭泣的特写镜头。“明远,你来选,是让这部片子烂掉,还是让这两个人烂掉。”我选择了沉默,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了第二张欠条。
我在欠条背面写下:2020年7月8日,债务转移系胁迫所致,对方以亲属及学生隐私为要挟,以此制造非法债权。
墨水又一次洇开了。这一笔落得太重,纸张背面透出的字迹糊成了一片错综的网。
第三条,是关于舆论的操纵。
2022年11月2号,苏眠的书上市第三天。热搜话题#顾明远抄袭学生创意#突然爆了,那些截图是赵鹏程的助理放出去的。后来我在一次酒局上,亲耳听到那个助理吹嘘“五万块买了三十个营销号”。我没有出面澄清,赵鹏程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放心,我给你兜着。”
我在纸上记录:2022年11月2日,操纵网络舆情,恶意污名化创作者,意图转移其自身资产暴雷的公众视线。
写到这里,笔芯突然空了,写出的字断断续续,几乎难以为继。我用力按了几下,依旧没有墨水,于是干脆拔掉笔帽,用笔尖蘸了点唾沫,勉强继续写。这举动令人作呕,但纸上正在记录的内容,比这更加恶心。
第四条,是关于她。
我停顿了很久,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转为橘黄,空调外机持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。最后,我写下:
苏眠女士此次受邀出席对谈,并非出于自愿。我对此知情,而她全然无辜。书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的,钱是她一笔一笔还上的,但债,是我欠下的。
在写“债是我欠的”这几个字时,笔尖猛地刮过纸面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轻响,信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。我没有去修补它,就让它那样破着。
老周敲门了,轻轻的,正好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我没有抬头。
老周拎着两个包子进来,放在桌上,然后站到床边,看向那叠厚厚的纸。我已经写了十几页,没有打草稿,每一页都从顶格开始写,正面反面都密密麻麻,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,但每一条时间线都钉得死死的。纸张很薄,叠放在一起,下面一页的墨迹全都印到了上面,像是拓碑,也像罪证的拓片。老周一张张翻看,没有说话,翻到背面时——背面是酒店红色的印刷抬头,透上来的墨迹把“雅”“悦”“酒”“店”这些字都搅成了乱麻,字的缝隙里,挤满了我密密麻麻的控诉。
“您真的要在台上念这个?”老周问道,嗓子有些发紧。
“不念全部。”我将稿纸整理整齐,“只念前三条。第四条……等她来了再说。”
“赵鹏程会弄死您的。”老周说,“这不是说狠话。他后台有关系,演播厅的信号说掐就能掐断,到时候您说什么都没用。回头警察找上门,告您扰乱经营活动,或者指控您诽谤,您连这家酒店都可能住不下去。”
我把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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