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嗣同·《狱中题壁》
望门投止思张俭,忍死须臾待杜根。
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。
——他没刀,只有一支洇透纸背的烂钢笔。昆仑是假的,横刀是真的。
北京西站出站口的风,是另一种风。
兰州的风裹挟着尘土,往肺腑里钻,像饮下一口浑浊的黄河水。北京的风则混杂着尾气的硝烟与地铁口煎饼摊子飘散的油腻,刮过脸颊,有种粗粝的疼,仿佛是谁用砂纸在你脸上硬生生蹭了一道。顾明远拎着那个没有拉杆的旧帆布箱子,跟着汹涌的人潮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老周的车没停在路边显眼处,而是违停在光线昏暗的地下车库B区的拐角,见他来了,无声地按了两下双闪,车窗随即降下一半,露出老周半张布满风霜的脸,颧骨上还多了一块没愈合的新疤。
“上车。”老周说。
他没问兰州怎么样,没问腿断了的学生,也没提沈婉清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副驾座位上堆着一摞废弃的剧组场记板和半箱没开封的矿泉水。顾明远把箱子扔进后座,自己坐进副驾,一股陈年的烟味混着劣质皮革的气味猛地扑上来,他鼻子一酸——这才是他过去三年闻惯了的、属于这个圈子的味道。
“赵鹏程那边,”老周挂了挡,慢慢把车倒出来,“已经把直播的海报发出去了。官方公众号推的,名字叫‘创作者的边界与底线’,这周五上午十点,在文化大厦的演播厅。定了三个嘉宾:他,你,还有苏眠。”
顾明远没吭声,只望着车窗外二环路旁那条泛着灰蒙蒙雾气的护城河。
“苏眠知道这事吗。”他问。
“赵总亲自去送的邀请函,拿《倦鸟知返》的再版合同压的。说她要是敢不去,就以诽谤和‘诱导舆论损害商誉’的罪名告她书里那章。”老周停顿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烟盒,想点又塞了回去,“苏老师就回了俩字:去呗。”
“她不该去。”
“她不来,赵鹏程就会换一把更利的刀捅你。”老周把车拐上主路,汇入缓慢的车流,“这局的名字就叫‘最后一次’,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乖乖认栽,当众说句‘我堕落了,对不起赵总栽培’,他兴许能放你一条半残的命。你要是不乖……”他没把话说完,只用手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,“直播会全网推送,平台给了S级资源,他花了真金白银的。”
顾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兰州黄河滩头的黄泥,他抠了抠,细碎的土粒掉在裤子上。他想起苏眠拄着树枝陪他走的那十里山路,说的那句“去还吧”。现在,债主亲自上门,用一场全网直播,搭起了他公开伏法的法场。
“住哪儿。”老周问。
“随便找家店就行。”
老周没多问,直接把车开到东四环外一家名叫“雅悦”的快捷酒店。灰色的旧楼,大堂里摆着一棵落了灰的假发财树,前台小妹抬头瞟了顾明远一眼,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去,显然是认出了他,但生怕惹上麻烦,只公事公办地说“钟点房续全天加二十”。老周掏钱开了房,302,在三楼尽头,窗外就是几台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。
门关上,世界就只剩下这一米二的单人床、一沓印着“雅悦酒店”红抬头的廉价信纸、还有一支黑色的按动笔(是老周从自己包里摸出来的,廉价的塑料壳)。
“看不看这个。”老周把一只U盘扔在床上。
“不看。”顾明远坐下,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。
“赵鹏程做局的证据,我托朋友从内部拷的。”
“证据没用。”顾明远拿起那支笔,“他现在不是要跟我说法律,而是要跟我讲势。”
老周不再劝了,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盒凉皮、两瓶冰峰汽水放在床头柜上:“写完了叫我。我下楼抽根烟,顺便守着。”
门又咔哒一声关上了。
顾明远一个人对着那摞薄薄的信纸,枯坐了好一会儿。纸很薄,对着灯光,能看见光线轻易地透过来,像一层苍白易碎的皮。他先是拿起笔,在信纸封皮的草稿纸上试着画——什么也画不出来,索性把那页撕了。然后翻到第一页白纸,提笔写:
时间:202X年X月X日
地点:文化大厦
陈述人:顾明远
又划掉。
重写:
关于赵鹏程(鹏程影业)胁迫事实陈述(非公开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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