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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「十里地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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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得好不好——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。此刻问这些,仿佛是在讨债,不合时宜。

    车到了车站。

    这不是新建的高铁站,而是那座老旧的客运东站,灰扑扑的建筑前,广场上鸽子粪星星点点地洒成一片。苏眠拎起随身的包下车,没让顾明远帮忙。顾明远掏出钱要付车费,司机却摆摆手:“那姑娘刚才已经付过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见苏眠已经走到了台阶的中间,拄着拐杖,动作缓慢,背却挺得很直。

    他追上去,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:“我送你进站吧。”

    “别。”她说,手紧紧攥着拐杖,“里头人多,看着怪别扭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以后到哪里再联系?”

    “不用联系了。”苏眠微微侧过脸,寒风将几缕碎发吹到她的嘴角,“顾明远。”

    他等待着下文。

    “你欠这个世界一部好片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字却是一个一个清晰吐出来的,“去还吧。但是别还给我,也别还给她——去还给那条河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便转身,朝进站口走去。

    安检员只扫了她一眼,没查那根树枝拐杖,摆摆手就放行了。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玻璃门的反光里,最后只剩一团灰羽绒服模模糊糊的淡影。

    顾明远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风很大,广场上的废弃塑料袋飞得比盘旋的鸽子还要高。他摸出烟想点燃,打火机却没了气,只能咔哒咔哒地响着,冒出零星却无用的火花。

    约莫半小时后,大巴车准备出发。

    扩音器里含糊地喊着车号,乘客拥挤着上车。那辆绿白相间的大巴车慢吞吞地倒出来,在站前笨拙地掉头,车窗很脏,上面贴着写有“临夏·刘家峡”的红色纸条。顾明远眯起眼睛寻找——倒数第二排,靠窗的位置,苏眠的脸贴在窗边,头发被摇下一条缝隙的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刮得有些蓬乱。

    车子开始提速。

    忽然,她抬起手,将车窗摇得更低一些,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向外探出了一点——兰州冬天的风格外硬,一下子把她的头发全吹糊在脸上。她抬起胳膊挥了一下,那动作既像在驱赶恼人的苍蝇,又像在呼喊什么人。

    嘴也在动。

    口型张得很大,但风声、引擎的轰鸣声、广场喇叭里“鲁H……请到进站口”的播报声混成了一片。顾明远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开合,气流仿佛把声音撕得粉碎,然后卷到了天上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追了两步,鞋底碾过地上一片鸽子粪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他没能喊出声,只是跑着,紧紧盯着她。

    苏眠又喊了一句,手抬得更高了些,五指张开,像是在徒劳地抓取空气。

    大巴车拐了个弯,尾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,风一掀,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。等视线再度清晰时,她的手已经放下了,人也缩回了车窗里,车窗随即摇了上去。大巴的尾部颠簸了一下,迅速汇入川流不息的车阵,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顾明远独自停在路边。

    风还在不停地吹,耳朵里嗡嗡作响,恍惚间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马匹的嘶鸣——没有,那只是远处拉货三轮车链条摩擦发出的声响。

    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
    他掏出来,屏幕上的那道裂缝正好横在通知栏的位置。是一条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文字:

    “明天上午十点。文化大厦直播厅。最后一次。来,或者永远别来。——赵”

    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。但他知道这是赵鹏程发来的。这行字的风格,正如他本人笔挺的西装袖口,简短,冷硬,不留余地。嘴角沾着血,还惦记着摆盘。

    顾明远将手机举到眼前,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,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来,或者永远别来。” 这话不像威胁,倒像一份迟到的赦免权。表面上是给了他选择,实则却早已封死了所有的路。

    一阵风刮过,吹得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随即又自动亮起——光感灵敏得过分。这忽明忽暗的样子,像极了医院走廊里接触不良的灯管,闪烁不定,灭一下,又挣扎着亮起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身旁的公交站牌。

    “兰州—刘家峡”,几个红漆大字歪斜地写在斑驳的白铁皮上,底下被人贴了张小广告,白纸黑字写着:“专业疏通下水道”。远处黄河的水声是听不见的,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流淌,从千里之外的壶口瀑布,到龙门,再到小浪底,最后终究会汇入大海。

    他将手伸进大衣的内袋。

    绿封皮的离婚证硌着掌心的一侧,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则硌着另一侧。口袋里还有张被揉得发皱的火车票根,是他来时的凭证。

    苏眠刚才在喊什么,他似乎能猜到几分。但具体是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。风太大了,听不清也好。有些话,留在心里,总比说出口要活得长久些。

    他拇指一按,屏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别针在他灰色夹克的领口上短暂地闪了一下,银白色的光泽,恍惚间,像是遥远河面上那一掠而过的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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