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原本不该是我的。那是我从他身上‘偷’来的——偷了他一个书名的构想,偷了他沉默那几年积累下来的公众话题,也偷了他那时不敢站出来辩解、骂人的那股子憋屈劲儿。现在还回去,算是连本带息。”
小鹿吸了吸鼻子,这次声音很重,带着压抑的鼻音:“我不该写那一章的。我那时候……只是太气他了……”
“气得对。”苏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他欠你的,欠我的,也欠那条河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但你只要看看他站在资料馆门口被人拍到的那张照片——我包里也夹着一张,手机里也存着——就该明白,人有时候看起来烂掉了,那种‘烂’是做给外人看的,内里那一点点魂儿,可能还瑟缩着,没死透。这个基金,就算是我替你老师……往那点还没死的魂儿上,浇浇水吧。”
保洁大爷拖完了地,将拖把靠墙墩好,掏出保温杯,拧开盖子。一股劣质茉莉花茶的香精气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。顾明远依旧坐着没动,听着门里铅笔的沙沙声又响起来,这次速度快了些,笔画连贯,像是在纸上快速地打着圈,或者勾画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《大河》杀青的那天夜里。
也是在黄河滩上,四周黑沉沉的,只有摄制组的灯亮着。那时候苏眠还不是后来那个署名为“苏眠”的知名记者,只是个刚刚毕业、跟在剧组里做采访的实习生。她拿着个破旧的采访本,问他:拍完这条河,下一步打算去哪儿。他说不知道,可能去拍海,也可能干脆回家种枣树。后来,她那篇轰动一时的第一篇专访,标题用的就是那句“可能回家种枣树”。如今许多年过去,枣树早就旱死了,那条河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。而他自己,坐在这条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,听着她平静地安排着如何把“偷来”的钱还回去。
大爷喝完水,拎起水桶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。
整条走廊重新陷入巨大的寂静里。只剩下远处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输液泵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,以及从门缝里漏出的、两个女人交谈的声音。一高一低,一个虚弱,一个疲惫,话语的丝线彼此缠绕着,如同黄河下游分汊又汇合的辫状水系,分不清彼此,也看不到尽头。
顾明远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。进手心的动作迟缓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觉得此刻自己堪称世上最幸运的人——竟有两个女人肯在这破败医院里替他收拾残局;同时却又罪该万死——哪怕只是推开眼前这扇门说句“谢谢”,他都觉得臊得慌,生怕一开口便打碎了她们刚勉强支撑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体面。
天色是将亮未亮时那种灰蒙蒙的颜色。窗户外头,兰州的楼顶先泛起一丝惨白,黄河的雾气正缓慢往上爬升,像是谁揭开了无形的锅盖。保洁换了早班,护士推着小车来发早饭:寡淡的白粥、一小碟咸菜、一枚煮得老硬的蛋。小鹿的房门开了。
苏眠先走出来。
羽绒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,头发有些凌乱,眼圈是浓重的乌青色,手里拎着那根削成拐杖的树枝。看见顾明远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她没露出笑容,也没有显出嫌弃,只是平静地说:“醒了,能喝点粥。”
“聊了一整夜?”他问。
“嗯,她刚睡着,让我别吵你。”苏眠把树枝的末端在地上轻轻一顿,“你也别去吵她,让她睡踏实些。”
走廊顶上那根老式日光灯管,长长的,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,忽然——
“滋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
整条走廊瞬间沉入不足半秒的彻底黑暗。顾明远的心也跟着一空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猛然捏停了他的心跳。随即“啪嗒”一声,灯又亮了,光线骤然变得刺眼,灯管两端还顽强地闪烁了几下,才终于稳住。
苏眠抬眼看了看灯管:“这栋楼,大概也累了。”
顾明远盯着那重获光明的灯管。它亮了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但他心里明白,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——就像是某些存在已然断过一次电,即便勉强续上,也只是旧日的光。
离开医院去汽车站,苏眠坚持不让叫网约车。
“就在路边拦辆绿皮出租车,便宜。”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动,裤腿上凝结的泥壳“咔嚓”掉了一块,落在水泥台阶上。
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破旧的桑塔纳,司机是个回民老大爷,见苏眠腿脚不便,特意下车帮她拉开车门,问道:“送站?”
“去东站。”苏眠回答。
顾明远坐到副驾驶,苏眠独自坐进后座。车里悬挂着小小的古兰经经文牌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而呛鼻的廉价香水味。老大爷话很多:“姑娘这腿是咋了?”
“走路走多了。”
“走多了能走成这样?你们这些年轻娃娃,就是不懂爱惜身子。”大爷摇摇头,拧开了收音机,里面传出“花儿”的曲调,调子拖得又长又悲凉,像是在哭,又隐约像是在笑。
没有人再接话。
顾明远望向窗外,滨河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,卖甜醅子的小推车正冒着白色的热气。他忽然很想问问苏眠关于基金的事,想问她以后打算住在哪里,还想问问她的书到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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