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永远不会来的人,又像仅仅是走累了,停下来歇歇脚。
一个煎饼摊就支在台阶下面。
大爷手里的铁铲在滚烫的铁板上哐哐作响,油锅滋啦冒着白烟,混着面糊和鸡蛋被炙烤后特有的甜香气,一股股往上飘。大爷忙活着,眼角余光朝他瞥了好几回,终于还是拎着锅铲走了过来,嗓门洪亮:“小伙子!年纪轻轻坐这台阶上,像讨饭的!来一套不?”
顾明远抬起脸。风刮过来,脸颊干疼。
“……加俩蛋?”大爷又问,那口气熟络得仿佛已经跟他打过八百回交道。
“好。”
“火腿肠加不?”
“加。”
大爷转身回去忙活。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完美的圆形,鸡蛋磕下去,蛋液迅速凝固成金黄,被铲子利落地刮匀,葱花、芝麻随之撒落,动作流畅得像在打拍子。顾明远挪到矮一级的台阶蹲下,看着面糊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气泡,破了,又鼓起来,周而复始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。
“离完了?”大爷背对着他,头也没回地问。
顾明远顿了一下:“……啊。”
“瞧你那脸。离就离呗,天塌不下来。”大爷麻利地把煎饼折叠好,装进纸袋递过来,“俩蛋管够劲儿,吃饱了,就不想家了。”
纸袋烫着掌心。他伸手在兜里摸索,掏出几个冰凉的钢镚,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,一并递过去。大爷摆摆手:“扫那个码呗,方便。”
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一道裂纹清晰可见,凑过去,“嘀”的一声付了款。
他没走远,就蹲在煎饼摊旁那级矮台阶上,埋头吃了起来。第一口烫到了舌尖,面酱的甜咸和生葱的辛辣味一下子冲进鼻腔。他慢慢地嚼着,眼眶毫无预兆地发起酸来。不是想哭,是胃空得太狠,一阵剧烈的抽搐连带着牵动了面部神经。
大爷把暖水壶拎了出来,倒了满满一纸杯热水递过来:“配口热的,凉的吃下去胃该犯病了。”
他接过纸杯,热水在里面晃动,一滴也没洒出来。
“谢了大爷。”
“这是……要往远地方去啊?”大爷忽然又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猜测。
顾明远手一抖,热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:“……可能吧。”
“凡事想开点。我年轻那会儿当兵,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子火车,下来就在黄河边撒尿,那冰碴子水,扎得腿肚子生疼。现在回头想想,那时候真是苦得冒烟,可不知怎么的,倒记得比啥都清楚。”
顾明远用力咬了一口煎饼,却有些咽不下去。他抬起头望了望天,灰厚的云层沉甸甸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。
一个陌生的号码,显示着兰州的区号。他没有立刻接听,而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煎饼塞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,吞咽,直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才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风声很大,背景里似乎有湍急的水流声?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喊,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带着喘:“顾老师?我是小鹿的同学,林舟……她出事了……在黄河边……”
电话没有挂断,那边隐约传来护士的呼喊:“3床家属!”女孩的声音又急促地补了半句,带着恳求:“您……您能来一趟吗?现在……”
顾明远举着手机,屏幕暗了下去,像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煎饼的热气早就散尽了,空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皱褶。旁边装煎饼的薄塑料袋口被风猛地一掀,飘了起来,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,在半空打了个旋,最后挂在了台阶边缘生锈的铁丝网上,不动了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他说。
挂断电话,他站起身。
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银行那冰冷的玻璃门,也没有抬头去看民政局楼顶可能残留的鸽子粪。他拎起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,拉链头刮过裤腿,发出“沙”的一声轻响。
风又一次刮过,挂在铁丝网上的那片塑料袋残须“噗啦”响了一下,这次没有掉,就那么挂着,在风里等待着,仿佛要一直等到彻底烂掉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