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四章琴声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奏真正重要的时候,可能恰恰是让另一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完整。

    中段轮到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数时间。

    只是听。

    周宁最后一个字落下,钢琴低音轻轻收住,那一刻他自然知道该开口了。

    节目快结束时,意外真的发生了。

    不是周宁忘词。

    是礼堂的麦克风突然断了。

    她正在读最后一段,声音一下消失。前排还能听见,后排立刻开始有轻微骚动。负责音响的老师在侧台急着检查线路,周宁整个人明显僵住。

    只有钢琴还在响。

    因为它根本不需要电。

    江遥没有停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周宁,手上的声音却忽然变轻,原本准备铺满的一串和弦被她减掉大半,只留下很简单的低音和几个间隔很远的高音。

    整个礼堂慢慢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周宁抬头看了一眼台下。

    然后没有等麦克风恢复。

    她用自己的声音继续读。

    最开始不够响。

    前排的人先听见,后排的人为了听清,自然也安静下来。原既白站在另一侧,看见周宁的肩膀慢慢放松,又看见江遥没有看谱,始终跟着她的语速走。周宁某一句停得比排练长,江遥便等;下一句忽然加快,琴声也跟着往前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诗落下时,整个礼堂安静了两三秒。

    随后掌声才起来。

    比前面任何一次彩排都好。

    下台以后,周宁第一件事不是高兴,而是腿软,直接靠在墙上说:“吓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江遥笑着抱了她一下。

    原既白说:“但是你没停。”

    周宁喘着气看他:“你现在这句还算人话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一起笑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节目得了一等奖。

    陈野坚持认为自己的吉他节目没得奖属于评委审美问题,直到回宿舍都在分析比赛制度。原既白却没有太在意名次。他脑子里一直停着一个画面:麦克风坏掉以后,江遥没有去补救设备,也没有试图把琴弹得更响,而是恰恰相反,把自己的声音减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件事让他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他又去了那间排练室。

    江遥一个人在里面。

    元旦演出已经结束,她却没有马上把琴谱还掉,只坐在钢琴前随便弹。原既白推门进去,她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。

    他在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问:“昨天麦克风坏的时候,你怎么知道要弹轻?”

    江遥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肯定有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觉得周宁需要大家听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少一点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继续问,如果当时观众还是听不见怎么办,如果周宁真的忘词怎么办,如果音响一直不恢复怎么办。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,又觉得没有必要。

    江遥忽然停下琴。

    “我弹一个东西给你听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看谱。

    只是从很低的地方弹出几个音,又一点点往上。最开始像在黑暗里摸索,后来旋律逐渐清楚,到了最高处却没有像原既白预想的那样落回来,而是突然停住。

    原既白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没了?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后面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已经习惯这个游戏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听完完整前段以后,他仍然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再弹一遍。”

    江遥重新来。

    第二遍和第一遍略有不同。

    原既白皱起眉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也不知道后面?”

    江遥笑了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是什么曲子?”

    “没有曲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编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看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些音是对的?”

    江遥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窗外天已经快黑了,礼堂附近没有人,偶尔有篮球落地的声音从操场传来。江遥又把前面那段弹了一遍,这一次在原来停下的地方多走了两个音,随后自己摇头,重新换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知道有些不对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听完,忽然想起她数学竞赛里从一格、两格、三格开始往上长,也想起她在围棋第三盘便敢猜自己愿意多花一步。她并不总能直接看见答案,甚至很多时候会往错误的方向走;只是她对“还没有出现的东西”有一种奇怪的耐心,愿意先让它模糊地存在,再一点点试出形状。

    他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。

    很难听。

    江遥皱眉:“这个不行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又按一个。

    “这个呢?”

    “也不行。”

    第三个。

    江遥没有马上否定。

    她顺着那个音继续弹了下去。

    原既白不会弹琴,只能偶尔伸一根手指试一个音。十次里面八九次都被她嫌弃,但有一次落下以后,江遥忽然停住,重新从头弹了一遍,再经过那个位置时保留了它。

    原既白有点得意。

    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音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江遥没跟他争。

    那段旋律最后仍然没有完成。

    晚自习铃响以前,两个人只能离开排练室。走出去的时候,江遥随手把门关上,里面那架旧钢琴重新归于安静。

    原既白走出几步,忽然问:“以后把它写完吗?”

    江遥把手插进口袋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原既白原本想说,没写完的东西至少应该留下来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说。

    因为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觉得,一件东西暂时没有结尾,也未必意味着它失败了。

    江遥走到楼梯口,忽然回过头,冲他学了一声很轻的猫叫。

    “喵。”

    和雪夜里几乎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原既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江遥已经转身跑下楼。

    他追了两步,最后没有追。

    礼堂外面正在下很细的雪。

    操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陈野从远处抱着那把刚被宿管还回来的吉他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晚上还要不要听他新学的第四个和弦。

    原既白远远回了一句: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

    陈野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江遥在前面笑。

    三个人踩着薄雪往教学楼走,脚印乱七八糟地留在身后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