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如果只听前面三四个音很难判断,可一旦江遥先把整段弹一遍,再从中间抽出一小段让他猜,他的准确率立刻高很多。
江遥很快也发现了。
“你得先听完整的。”
原既白点头。
“只给四个音,我不知道它要去哪。整段听过以后,就知道这个地方应该往哪边走。”
江遥的手还放在琴键上,听完忽然笑了:“你下围棋也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先给你看高手整盘棋,再让你回来下小棋盘。”
原既白没有否认。
江遥又说:“你是不是只要见过一个完整的东西,就特别会拆?”
这句话比学校里那些“聪明”“学得快”的评价更准确。原既白想了想,反过来问她:“那你呢?”
江遥弹了几个毫无关系的音。
第一遍很乱。
第二遍时,她把其中两个音换掉,第三遍又改变节奏,到第四遍,原来像随手碰出来的一串声音竟然慢慢变成一句短短的旋律。
她没有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原既白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先乱来,再把它长出来。”
江遥立即停下:“什么叫乱来?”
“没有完整的东西,你自己往上猜。”
“那也比只能看答案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只能看答案?”
“举例。”
两个人很快从讨论变成争论,最后周宁推门进来时,发现朗诵完全没排,两个人却坐在钢琴前争“创造一个新结构”和“识别一个已有结构”到底哪个更难。
周宁站在门边听了十秒钟,最后说:“我现在只想知道元旦之前我们三个能不能把节目排出来。”
两个人这才闭嘴。
真正开始排练以后,原既白发现音乐这件事比自己原先理解得麻烦得多。
周宁朗诵的声音很好,可钢琴一进来,两个人必须互相等。某一句诗如果周宁读得快一点,江遥便要把后面几拍让开;如果琴声太满,又会压住文字。最开始原既白只负责其中一小段男声朗诵,却总在自己认为“正确”的位置开口。音乐老师听了两遍,直接让他别数秒数,说人不是节拍器,要听前面那口气有没有落下来。
原既白问:“那如果她每次停的时间不一样呢?”
老师说:“你就每次都听。”
这答案让他很不习惯。
前两次排练,他仍然会偷偷记周宁每一句大概多少秒。第三次,江遥突然在伴奏里少弹半拍,原既白按原计划开口,整个衔接立即撞在一起。
音乐老师停下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遍,江遥又故意晚了一点。
原既白再次差点抢进去,这次硬生生停住,听见前面那句话真正落下以后才接。
老师点头。
江遥坐在琴后面,表情非常无辜。
排练结束以后,原既白问她刚才是不是故意的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让你别背时间。”
“你可以提前说。”
“提前说你就准备好了。”
原既白被气得半天没话。
江遥收琴谱时笑得像那晚雪地里的猫。
元旦前一周,真正的麻烦却出在周宁身上。
她突然不愿意演了。
那天彩排结束以后,她一个人坐在礼堂最后一排,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告诉江遥,自己最近一上台就觉得喘不过气,手心全是汗。去年朗诵时没有这样,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,越接近正式演出越严重。她甚至梦见自己站在台上突然一个字都不认识,全校人都在下面看。
江遥没有马上劝她坚持。
原既白第一反应却是:“你去年不是上过台吗?”
周宁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说明你能上。”
“知道能上,和现在不怕不是一回事。”
原既白一下安静。
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完全没用的话。
这和奶奶中风以后别人告诉他“肯定会好起来”有点像——善意是真的,可一个结论如果绕开了对方正在经历的东西,并不会自动变成帮助。
江遥问周宁:“你最怕哪一刻?”
周宁想了很久,说不是开口以后,而是站在幕布后面,听主持人报节目名,知道马上轮到自己,却什么也不能做的那几十秒。
第二天下午,江遥把三个人都叫到礼堂。
她没有让周宁反复朗诵,而是坐到钢琴前,让她站在幕布后面。然后随便弹一段,停下,模拟主持人的声音:“下面请欣赏——”
周宁立刻骂她。
江遥却笑,说今天不演,只练这几十秒。
第一遍,周宁还是紧张。
第二遍稍好。
第三遍江遥故意把报幕拖得特别长,长到周宁自己先笑出来。后来原既白也加入,陈野听说以后更是自告奋勇当主持人,每次都把节目名称改得荒唐无比。有一次他说:“下面请欣赏,由我校著名艺术家周宁带来的年度巨作,如果失败请大家假装没看见。”周宁在幕布后面笑到完全没办法紧张。
一个星期里,他们没有解决“害怕上台”这件事。
只是让害怕不再那么陌生。
正式演出那天,礼堂坐满了人。
陈野的吉他节目排在前面。他真的只会那几个和弦,却靠一张脸和极强的自信把整首歌唱完,中间甚至弹错一次,台下有人笑,他自己也笑,随后继续弹,最后掌声居然很大。他下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原既白:“看见没有,这就叫舞台控制力。”
原既白说:“你第二段错了。”
陈野看着他,半天只说出一句:“你这种人真不适合鼓励别人。”
轮到他们节目时,周宁站在幕布后面,脸色果然白了一点。
主持人已经在报幕。
原既白站在她旁边,忽然想起排练那些荒唐版本,低声说:“至少今天陈野不是主持。”
周宁愣了一下,笑出了声。
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好像终于松开。
幕布拉开。
江遥先走到钢琴前坐下。
礼堂灯光压暗,只留下一束暖光。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子,头发扎起来,没有任何平时那种故意捣乱的样子。第一串琴声出来时,原既白站在侧面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。
他已经听过她排练几十次。
可真正面对几百个人,她弹得和排练都不一样。
开始更慢。
几个音之间留出了更大的空隙。
周宁开口以后,她又一点点把节奏托起来。没有炫技,也没有刻意抢存在感。原既白甚至第一次清楚地听见,所谓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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