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遥去省城参加冬令营的消息,是数学老师在元旦后的第一个星期宣布的。
县里这次只有一个名额,给竞赛第一名。通知发下来时,班里不少人都替她高兴,陈野甚至在后排低声吹了一声口哨,被老吴瞪了一眼才把头缩回去。江遥自己却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,她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,先看时间,再看地点,最后停在“全封闭训练七天”几个字上,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。
她不讨厌数学。
真正让她有点烦的是“训练”这个词。
从小到大,她见过不少成年人把一件原本有趣的事情训练到只剩正确率。钢琴是这样,英语也差不多。母亲只要发现她在哪件事上学得快,第一反应通常就是找更好的老师、买更好的教材,再问一句“要不要系统学一下”。江遥知道这不是坏事,甚至知道自己因此得到过很多别人没有的机会,可她对那种一眼能看见尽头的安排始终有一点本能的抵触。
放学以后,她把通知塞进书包,没有马上回家,而是先去找原既白。
原既白正在棋社里摆一道围棋死活题。
顾老师那天不在,他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边,黑白棋子铺开一大片。江遥进门以后没说话,先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。她现在已经不算完全不会围棋,至少能看出那块白棋被围得很紧,黑棋却也不像稳赢。原既白手里捏着一颗黑子,已经在三个位置之间犹豫很久。
江遥把通知拍到棋盘旁边。
“我要被抓走七天。”
原既白低头看完。
“省城?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。”
江遥盯着他:“就挺好?”
原既白抬头,显然没明白她希望听见什么。
“县里只有一个名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去了,你去不了。”
原既白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,想了一下,很诚实地说:“有点嫉妒。”
江遥反而笑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句话听起来比“恭喜”舒服。她不需要原既白装得毫不在乎。相反,如果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,她大概会有点失望。
原既白又看了一遍通知:“回来把题带给我。”
“你只关心题?”
“还有省城有什么好吃的。”
“陈野附体了?”
“可以顺便带。”
江遥拿起一颗白子,在他刚才犹豫的地方随便落下。
原既白立即说:“不能下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会死。”
“那我已经下了。”
原既白只好重新摆局。
江遥看着他低头收棋,心里那点原本对冬令营的不耐烦忽然淡了很多。她其实并不是不想去,只是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定义“这件事对你的未来很重要”。如果只是去看看,那就简单得多。
回家以后,母亲果然比她兴奋。
晚饭还没吃完,培训地点附近的酒店、路线、带什么衣服、要不要提前一天过去,已经被安排得差不多。父亲坐在旁边吃鱼,偶尔插一句“七天而已,不用搬家”,很快被母亲瞪回去。江遥听了半天,终于说学校统一住宿,不需要家长陪。
母亲明显有些不放心。
“你一个人去省城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,一营好几十个人。”
“你又不认识。”
“去了就认识了。”
父亲在旁边点头。
母亲马上转向他:“你当然放心,她现在什么都敢。”
父亲低头继续吃鱼,明显决定退出战场。
江遥看着他,忽然想到自己房间里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母亲问她笑什么,她说没什么。
当天晚上,她开始收东西。
衣服塞进旅行包不难,真正让她犹豫的是要不要带那本绿色笔记本。它一直放在书桌最里面,已经写了十几页,有梦里的塔,也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图形和句子。第一页那句“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”仍然没有给原既白看。
她翻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装进去。
出发那天,天没亮透。
母亲一路送到校门口,反复问身份证、钱包、水杯有没有带。父亲开车,话不多,快到集合点时突然问:“猫带了没有?”
母亲没听懂。
江遥听懂了。
她房间里有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挂件,原本挂在书包上,前一天被她摘下来放在桌边。父亲知道她每次出远门都会带,却故意当着母亲的面问。
江遥说:“没带。”
父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她。
“就知道。”
母亲看了两个人一眼:“你们父女两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。”
江遥接过那只小黑猫,重新挂到包上。
车到站以后,她下车,父亲帮忙拿旅行包。母亲又检查了一遍围巾,确认拉链拉好,最后才说:“去了别只想着比赛,多看看别人怎么学。”
江遥本来想说自己不是去比赛,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
她忽然听明白母亲真正想说的是:外面的世界比县城大。
这句话没有说出口,却比那些具体安排更容易接受。
去省城的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。
一路上,江遥几乎没睡。她看着窗外从县道变成高速,山一点点少下去,楼越来越密,最后连路边的广告牌都比县城大很多。她不是第一次来省城,却是第一次没有父母陪着,以一个参赛学生的身份进入这里。
冬令营设在一所大学附中。
第一天报到,她就发现自己以前所谓的“厉害”在这里突然变得非常普通。宿舍四个人,一个女孩来自省会重点中学,十二岁已经学完高中数学;另一个参加过全国少年组竞赛;还有一个话很少,报到以后就在床上看一本英文数学书,封面上的单词江遥只认识一半。
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最里面那张床,没有任何受打击的感觉,反而有点兴奋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