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汗的兵,没能追上铁勒部。可大可汗的怒火,没有平息。他调转刀口,对准了草原上,其他"私通中原"的部族。
第一个挨刀的,是骨力部。
骨力部,是草原腹地的一个大部族,一万两千人。他们跟中原通商,通得更早、更深——他们在秋市,不光是换盐铁,还跟中原的商人,合伙贩马。
"贩马?"大可汗的探子,报回来时,道,"骨力部,把草原的马,贩到秋市,换中原的布帛。一匹马,换三匹布。"
"贩马!"大可汗的胡子,气得直抖,"朕的草原,马是军的根本!骨力部,把马贩给中原——朕的马,去给中原的骑营,当坐骑去了!"
大可汗的兵,围了骨力部。
骨力部的头人,没有跑。他带着族里的长老,跪在可汗的兵前,道:"大汗,骨力部,认罚。"
"认罚?"领兵的万夫长,道,"私通中原,全族连坐。你认罚,你的族,也认罚?"
"将军,"骨力部的头人道,"骨力部贩马,是骨力部的错。可骨力部的一万两千人,老的老,小的小。全族连坐,杀的是骨力部——可草原上,像骨力部一样通商的部族,还有多少?将军杀得完吗?"
万夫长没有说话。
"将军,"头人道,"骨力部认罚:马,不贩了;秋市,不去了。可草原上的部族,还是要换盐、换铁。将军,您能杀骨力部,能杀得完草原上,所有想换盐铁的部族吗?"
万夫长沉默了很久,最终,只带走了骨力部的一半马匹,没有屠族。
"没屠?"大可汗听了回报,怒道,"朕的令,是全族连坐!你为何不屠?!"
"大汗,"万夫长跪在帐前,道,"骨力部,一万两千人。屠了,草原的人心,就散了。大汗要杀的是'私通',不是要杀草原的人心。臣砍了骨力部的马,断了他们的贩马路——他们的通商,断了;大汗的威,立了。可屠族,立不了威,只能寒人心。"
大可汗望着万夫长,半天,没有说话。他老了。他望着帐外的草原,望着那些已经不听他号令的部族,忽然觉得,这片草原,已经不是他年轻时,那片令行禁止的草原了。
"私通中原者,全族连坐!"大可汗的令,在草原上,传了一遍又一遍。可草原的部族,没有怕。
"连坐?"有部族的头人,在帐里,对族人们道,"可汗的刀,追到边关,就不敢追了。可中原的秋市,开着门。咱们驮着皮毛去,换回盐铁来——可汗的刀,管得着吗?"
"管不着。"族人们道。
"管不着,就接着换。"头人道,"可汗的刀,是虚的;秋市的盐铁,是实的。虚的,吓不住人;实的,养得住人。"
草原的部族,私通边关的,越来越多。大可汗镇压了一部,又冒出一部;杀了一族,又跑了一族。可汗的兵,在草原上,疲于奔命;可汗的刀,砍了三年,也没能砍断草原跟边关的商路。
"砍不断了。"大可汗的老臣,在帐里,对可汗道,"大汗,草原的部族,心已经不在可汗这边了。他们缺盐,可汗给不了;中原给。他们缺铁,可汗给不了;中原给。他们信的不是可汗,是秋市的盐铁。"
"朕……朕的草原……"大可汗坐在上首,手,微微发抖。
"大汗,"老臣道,"草原,还是大汗的草原。可草原的部族,已经分成了一支一支。他们各有各的活路,各有各的心思。大汗的刀,再也捏不到一块了。"
这年冬天,玉门关的屯田营,又收了一支部族。草原的部族,迁到边关的,越来越多。他们有的,像铁勒部,整部迁来;有的,是一家一户,悄悄逃来。他们在边关,登记、分地、种田。草原的部族,在散;边关的村落,在长。
"草原分崩,"宁王在玉门关的城楼上,望着北边,对楼兰次子道,"是草原自己的事。咱们只做了一桩:把边关的市开好,把屯田的地备好。他们来换,咱们换;他们来逃,咱们收。草原的刀,落不到咱们头上——可草原的人心,已经向着咱们了。"
"王爷,"楼兰次子道,"草原的部族,还会再来吗?"
"会。"宁王道,"可汗的刀,压不住草原的人心。人心向着活路——活路在哪,他们就往哪走。这,谁也挡不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