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滚回你们的帐里,别出来丢人!"
两兄弟退下了。他们退下时,谁也没有看谁。帐里的老臣们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都明白:草原的两把刀,已经架到彼此的脖子上了。这草原,迟早,要分成两半。
"草原乱了,"宁王在玉门关的城楼上,对楼兰次子道,"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"
"好事,也坏事?"楼兰次子道,"王爷,这话怎么讲?"
"好事是:北狄的刀,从此,再也捏不到一块了。他们两兄弟内斗,草原的部族,往西迁的往西迁,往中原跑的往中原跑——北狄,再也聚不起当年那股吞天的势力了。"宁王道,"坏事是:草原乱了,乱兵、流匪,会往边关流。边关的防,不能松。"
"那咱们……"
"咱们不掺和。"宁王道,"草原的事,让草原人自己了。咱们只做一桩:把边关守好,把商路护好。北狄的部族愿意来通商,咱们就通;愿意来屯田,咱们就收。草原的刀,不落下来,咱们就不出刀。"
逃难的牧民,一批一批,到了边关。
头一拨,是今年秋到的。他们赶着瘦牛,驮着破帐篷,拖儿带女,在玉门关外,排成长队。守关的稽查吏老柴,头一回看见这么多牧民,有些犯难。
"王爷,"老柴报给宁王,"关外,来了三百多牧民。说是逃难的,要进关屯田。"
"收。"宁王道,"他们进了关,就是中原的民。给他们划地、发种、编户。屯田的章程,照着旧例办。"
"王爷,"老柴道,"牧民们放惯了羊,种得来地吗?"
"种不来,学。"宁王道,"边关的屯田,头几年,也是种不来的。种着种着,就会了。再说了,牧民有牧民的本事——他们懂马、懂牲口、懂草原的天气。边关的屯田营,正缺懂牲口的人。"
牧民们进了关。他们头一回,睡在土坯的房子里,头一回,用犁翻地。有人不习惯,半夜爬起来,望着关外的方向,发愣。
"想家?"屯田营的管事,递给他一碗热水。
"想。"牧民接过碗,"草原的帐篷,是家;这儿的土房,也是家。帐篷能拆了搬走,土房,搬不走。"
"搬不走,就住下。"管事道,"住下了,就是家。"
牧民们,渐渐在屯田营住了下来。他们白天种地,晚上,聚在火堆边,说草原的事。
"草原,"一个老牧民,对屯田营的管事道,"怕是要乱好些年。大可汗老了,两个王子,谁也不服谁。部落的头人,都想着往西跑。北狄的刀,再也捏不到一块了。"
"那你们,还回去吗?"
"回去?"老牧民笑了,"回不去了。草原上,两把刀等着收税。这儿,有地种、有房住、有盐吃。官爷,你说,回去做什么?"
老牧民的话,被管事记下来,报到了玉门关。宁王看完,又报到了京城。
"草原乱了。"赵宸在勤政殿,看完宁王的奏报,对沈砚道,"北狄的部族,往西迁的,往中原跑的,草原的人,散了大半。北狄的霸权,怕是,立不起来了。"
"陛下,"沈砚道,"北狄的霸权,塌了。可草原还在,草原的人还在。北狄的刀捏不到一块,草原的部族,就各过各的日子。他们愿意通商,咱们通;愿意屯田,咱们收。草原的太平,让草原人自己挣。"
"让草原人自己挣?"赵宸道。
"陛下,"沈砚道,"从前,草原的太平,是靠大可汗的刀压出来的。刀压出来的太平,是假的——刀一松,就乱了。如今,草原的部族,自己往西迁、自己谋生路——他们挣出来的太平,才是真的。"
赵宸望着殿外的天,沉默了很久,道:"北狄的刀,压了草原几十年。如今,刀松了。草原能不能自己挣出太平,就看草原人的造化了。"
这年冬天,玉门关的屯田营,又添了一批新丁。他们是最后一批西迁的牧民,在途中,被两兄弟的兵追过,又逃了出来。他们进关时,身上带着伤,眼里,却带着光。
"官爷,"领头的牧民,跪在屯田营的门口,"我们,能留下吗?"
"能。"管事把他扶起来,"进了关,就是中原的民。地,有你们的;房,有你们的。"
牧民们站起来,望着关内的土地。土地是黄的,跟草原的绿,不一样。可土地就是土地——种下去,就有收成;住下来,就是家。
草原上,两兄弟的兵,还在对峙。可草原的风,已经变了方向。那些西迁的部族,那些逃难的牧民,那些换盐换茶的商队——都在告诉草原:大可汗的刀,压不住人心了。草原的太平,得靠自己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