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九年的除夕,京城落了一场雪。
雪是午后开始下的,纷纷扬扬,到傍晚,已经把宫城的琉璃瓦,盖了厚厚一层。勤政殿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赵宸没有去赴除夕的宫宴,他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一摞奏报。
奏报是各地送来的年报。赵宸看了一下午,看得极慢。他看一页,歇一歇,像是不舍得看完。
"陛下,"内侍轻声提醒,"宫宴要开了。娘娘和皇子们,都在等着呢。"
"让他们等着。"赵宸道,"朕看完这几本,就去。"
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是雁门关的年报。年报销报:北狄两王子内斗,西迁部族日增,边关秋防无事,屯田营新收牧民三百户,军学毕业学子二百一十人。
"秋防无事。"赵宸在这四个字上,看了很久。
二十年前,雁门关的年报,从没有"无事"这两个字。那一年,雁门关外,北狄的铁骑,压境三十万。赵宸在御书房,一夜一夜地睡不着,听着边关的急报,一道一道地送进京。
如今,边关的年报,写着"秋防无事"。这四个字,是多少人拿命换来的,赵宸心里,清清楚楚。
他翻开第二本,是江南的年报。年报销报:粮价平稳,田册清明,乡亭公示无阻,士族旧案无新发,水师四季巡航,海道无警。
"海道无警。"赵宸念了一遍,"好。"
他翻开第三本,是玉门关的年报。年报销报:藩属互市,四季不辍;盟约碑前,商队络绎;楼兰、沙陀诸部,朝贡如期;草原流民,已编入屯田。
玉门关的年报里,还夹着一封私信,是宁王写的。信上只有几行字:"臣在玉门关,一切安好。关城的杨树,是二十年前栽的,今年,已能遮阴。楼兰的次子,前年添了孙子,取名'归汉'。臣老了,可玉门关的风,还吹得动臣的旗。"
赵宸把信看了两遍,轻轻放下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把宁王派去玉门关的时候。那时候,玉门关破败,商路断绝,关城内外,一片荒凉。宁王走的那天,在宫门外,对赵宸说:"臣此去,不把玉门关守成铁打的,就不回来。"
如今,玉门关的年报上,写着"商队络绎"。关城的杨树,已经能遮阴了。
赵宸翻开第四本,是户部的年报。年报销报:三分国库,年年有余;通商税、海防银,两渠并进;常平仓,存粮三年;互查、外核,账目清明。
第五本,是吏部的年报:考成无大案,官员无大过,军学毕业三千二百人,各得其所。
赵宸看完五本,把奏报合上。他靠着椅背,望着殿外的大雪,忽然道:"二十年前,朕刚登基的时候,想过一个问题:朕这辈子,能不能看到边关'无事'、海道'无警'、江南'无案'的这一天?"
内侍不敢接话。
"如今,"赵宸道,"这一天,好像是到了。"
"陛下,"内侍道,"这是大喜的事。"
"是喜。"赵宸道,"可朕,怎么越看越睡不着呢?"
他话音刚落,殿外有人报:锦衣卫指挥使魏濂求见。
"让他进来。"赵宸道。
魏濂进殿时,肩头落满了雪。他抖了抖披风,跪在御前,道:"陛下,臣有要事奏报。"
"除夕夜,什么要事?"赵宸道,"起来说话。"
"陛下,"魏濂站起身,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,"北狄的细作,又在京畿露头了。"
赵宸的眼神,沉了下来:"除夕夜,北狄的细作?"
"是。"魏濂道,"臣的人,在京城西市,盯住了一个卖皮货的胡商。这胡商,卖了三年皮货,账目干净,买卖规矩。可今年入冬,他连着往通州、天津卫,发了几封密信。臣的人,截了一封,破译出来,只有八个字:'铁料南运,海道留意'。"
"铁料南运?"赵宸道,"北狄的细作,盯上了铁料?"
"铁料,"魏濂道,"是军械的根。工部改良冶坊之后,铁料产量翻番,可铁料的去向,也有人盯上了。这胡商,明面上卖皮货,暗地里,是在给草原那边,递消息。"
"抓了?"
"没抓。"魏濂道,"臣想放长线。这胡商背后,还有一条线。臣的人,正在顺着线摸。陛下放心,京畿的布防,臣已经加了两道暗哨。"
赵宸没有答话。他望着殿外的雪,沉默了很久,道:"魏濂,你说,这天下,是不是太平了?"
"太平了。"魏濂道,"边关无事,海道无警,江南无案——这是臣亲眼看着的。"
"可太平底下,"赵宸道,"还有北狄的细作,在京城卖皮货、递消息。你说,这太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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