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上写的。现在他明白了,这个老人要拨的千斤,是他。
赢走梁世勋的筹码、掐断范景荣的池子,在这个老人眼里,都不是失败,是一次筛选。两个不中用的白手套被淘汰了,棋盘上换上了一个更能干的。老人今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是来招安的。
你四我六,说得比唱得还好听——可棋盘是人家的,棋子捏在人家手里,给你四成,是让你替他把那四成也变成他的。
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炜杰抬起头。
“请讲。”
“六六年,勘探队连夜撤走,日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走。”炜杰盯着他的眼睛,“二十四年了。这盘棋,老先生下了不止一年两年吧?”
账房先生脸上的笑,第一次淡了下来。
他静静地看了炜杰很久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望着江面。
“二十五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苍老,“确切地说,是二十五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一九六六年,五月。”
炜杰的后背,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这个日子,连县里的卷宗里都查不到。只有当年勘探队内部的人,才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老先生是——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账房先生转过身,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平静的笑,“重要的是,炜先生,我给你三天考虑。三天后,还是这里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眼皮都没抬,“替我带句话给守山的石青山。就说,老队长,向他问好。”
老队长。
炜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。
石青山守了二十四年的那句“交国家,不交商人”,是队长临走时留的话。石青山念了二十四年、敬了二十四年、拿命守了二十四年的那个人——
坐在望江楼上,管自己叫账房先生。
——
走出望江楼,江风一吹,炜杰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透了。
他站在码头上,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。宫灯的光晕在江面上晃,像两把烧在水里的火。
上一世,他商海沉浮四十年,自以为见过的恶够多了——为了钱的,为了权的,为了面子的。
可他头一回见到这样的:用二十五年的局,等一座山,用一句最正派的话,让最忠诚的人替他把宝藏看守到瓜熟蒂落。
石青山守的不是国家的封条。
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而梁世勋——那个撕走最后一页的记录员,那个在班房里还想拿秘密换命的港商——从头到尾,恐怕也只是这个老人手里的另一颗子。撕档案是他动的手,可让他撕的人,今晚请他喝了碧螺春。
棋子折了两颗,下棋的人眼皮都不眨,只是把棋盘往前一推,对赢了棋子的人说:来,坐到我这边来。
炜杰摸出怀里的底单——爸缝过边的那摞,牛皮纸信封已经让汗浸得发软。他把它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炜守拙说过,账这东西,记对了地方是饭碗,记错了地方是祸根。
可今天他懂了另一层:账记在哪儿,得看你心里那本账,记的是谁。
他忽然转身,朝邮电局走去。
今晚有两件事必须办。
第一件,给炜守拙发电报:计划全变,三天后望江楼,需石青山同来——人家点了名,那就让正主来。二十五年的账,该当着面算。
第二件——他站在邮电局的柜台前,要了一张电报纸,一笔一画地写:
“则明:查延中实业建厂以来的全部股东变更记录,特别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部分。另外,查省城望江楼的产业,登记在谁的名下。钱的事先放一放,这两条,三天内要。”
落款,他停了停,写下两个字:
“用你。”
柜台后头的电报员接过单子看了看:“同志,就这么几个字?”
“就这么几个。”炜杰说。
有些仗,千军万马是打不赢的。
有些仗,两个字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