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欢呼,所有人都摘了头盔,看着这些马上的人,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一个,心就沉一分。
白七娘提着那盏灯笼,站在路的最前头。
灯亮了两夜了。
她的眼睛,也红了两夜。
看见那杆熟悉的长枪,她提着灯跑过来,裘衣散了都顾不上拢。
跑到近前,她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三遍,从头看到脚,确认缺胳膊少腿一样没有,忽然一头撞进他怀里,撞得他后退了半步。
灯笼摔在雪地里,滚了两圈,还亮着。
"你回来了。"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"回来了。"
"利息涨了。"
她仰起脸,满脸泪痕,偏还嘴硬,咬着嘴唇瞪他。
"两夜没合眼,利滚利。你等着还吧。"
周莽低头看她。
灯下,这女人的睫毛上挂着泪,鼻尖冻得通红,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。
他伸手,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裘衣,低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"好。"
满城守军看着,没人说话。
霍岩吊着膀子,嘿嘿笑了两声,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一捅,赶紧憋了回去,憋得满脸通红。
当夜,中军大牢,连夜提审糜掌柜。
蜡烛烧到第三根。
糜掌柜瘫在椅上,两天两夜水米未进,一张富态的圆脸塌了下去,面如死灰。
季明朔亲自问的,问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。
问到京城,糜掌柜抖得像风里的落叶,终于提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。
季明朔接过去,就着烛火看。
老将军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烛花爆了三次。
他的手始终很稳,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,沉得像北疆的冬夜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锁进了贴身的铁匣,钥匙贴身收好。
"大将军?"
季临川忍不住问。
"这个名字,现在还不能见光。"
季明朔的声音很沉。
"见了光,定远城里,今夜就要出人命。"
周莽站在一旁,看着那只铁匣,缓缓开口。
"京城的水,比北狄深。"
"深多了。"
季明朔抬起眼,烛光在他眼底跳。
"周莽,北狄这一仗,咱们自己打完。打完了,京城的事,从长计议。"
话音未落,城外传来悠长的号角。
探马飞奔来报。
北狄大营连夜拔寨,全军前移十里,在定远城外三里扎下决死之营。
左贤王下令,杀战马为食,三日之内,不破城,全军饿死。
三百一十二骑用命换回来的那把火,把五万北狄逼上了绝路。
绝路的尽头,只剩定远城。
周莽登上城头,望着三里外那片连天的灯火。
夜风卷着血腥气和马肉烧焦的膻味,一阵一阵扑上来。
他握紧了枪杆。
决战的鼓,已经敲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