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镖行好手押着一个人推进厅来，往地上一按。那人一身亲兵号衣，面如死灰，怀里滚出一截信管，在青砖上滚了两圈，停在庞英靴尖前。
庞英看清那人的脸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扶住案角才站稳。
吴七。他的亲兵什长，给他牵了五年马的吴七。
信管里的纸条摊开在灯下，五个字：改道东门，四更。
满座皆惊。这句话半个时辰前才出周莽之口、入庞英之耳，庞英本人就坐在这厅里，杯中酒还没凉透。
庞英缓缓站起来，脸色由红转白，由白转青。他一把拔出佩刀，刀尖抵在吴七咽喉上，那只握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，虎口崩裂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吴七的脸上。
"说。"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"谁。"
吴七瘫在地上，裤裆湿了一片，一五一十全招了。赌坊欠了三百贯，叫人拿住了把柄。每次有事，都是半夜有人把鸽子连同一句话塞进他窗缝，他只管放鸽，从没见过人面，只听那人隔着窗自称账房。昨夜后园那只黑鸽，也是他放的。军令的内容，是庞英在书房对着沙盘推演时自言自语，让廊下喂马的他听了去。
厅里静得可怕，烛火都不敢晃。
庞英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这个在北疆横了半辈子、挨了七刀都没弯过腰的汉子，忽然摘了头盔，双膝一软，朝着闻讯赶来的季明朔跪下去，一颗头颅重重磕在青砖上，磕出了血。
"末将治军不严，府里养鬼，险些葬送全城。"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，"请大将军，行军法。"
季明朔看了他很久很久，亲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，替他把头盔戴上，又拍了拍他的肩甲。
"你该庆幸。"老将军的声音很缓，"今夜若拿不出这只手，你的人头，就替真鬼顶了罪。"
庞英站在原地，汗如雨下，后背的衣裳全塌在身上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厅外闻讯赶来的几个偏将，先前看庞英的眼神还带着三分疑，此刻再看周莽，一个个眼里全是骇然，跟看庙里的判官似的。
吴七被拖了下去。周莽捏着那张"改道东门"的纸条，凑到灯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"大将军，北狄已经咬了东门的钩。"他抬起眼，"伏兵今夜就往东门调。"
季临川一惊："那袭营？"
"井阑在西大营。"周莽把纸条凑到烛上，这回点着了，看着火舌卷起来，把他映在眼底，"他们挪窝，咱们放火。传令，袭营提前，就走今夜，走西边。"
四更天，干河沟口，一百名敢死队披甲列队，人人衔枚，马摘铃，蹄裹布。
裴照月背着连弩站在队首，说什么也要跟，周莽看了她一眼，到底没拦。白七娘挤到马前，踮脚替周莽紧了紧护腕，指尖在他腕骨上重重按了一下，仰起脸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都没说，眼睛什么都说了。
周莽翻身上马，望了一眼北狄西大营方向的灯火。那片灯火连绵十几里，灯火底下，是左贤王攒了半个月的井阑冲车，是狗剩掉下去的那片人海。
他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，骨节咯咯作响。
"今夜，给左贤王送把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