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全是打滚的人影。裴照月的连弩换了四个弩匣,弩箭全喂给了垛口冒头的脸。霍岩的大刀砍卷了刃,抡着半截枪杆还在砸。
狗剩死在酉时。
就是那个初十那天红着眼眶问"底下是咱们的人啊"的年轻卒子,十八岁,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。他抱着礌石要砸一架钩梯,梯上的北狄兵一杆钩枪递上来,正钩住他的甲带,整个人被拖得翻过垛口。
周莽就在三步外。
他扑过去,一把攥住狗剩的手腕。城下七八杆钩枪同时发力,周莽半个身子被带得探出垛口,五指抠进砖缝,指甲掀翻了两片,血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狗剩仰着脸看他,满脸的血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杀声太大,谁也没听清。
钩枪再一沉,那只瘦得见骨的手腕,从周莽手里滑了出去。
周莽趴在垛口,看着那具小小的身子掉进蚁群一样的人潮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在三步外的血泊里,足足停了两个呼吸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抄起一杆枪,重新扑向垛口,一枪挑翻了刚冒头的北狄兵。
谁也没看见他的脸。只看见他那一枪,捅穿了一个,余势不衰,又带翻了梯子上的两个。
北狄退兵时,天已擦黑。北门城头的血,结成了冰。
夜宴摆在将军府偏厅,季临川做东,周莽作陪。
庞英赴宴,进门时脸还是沉的,甲也没卸,往席上一坐,自带三分寒气。他的亲兵什长吴七随侍在厅外廊下,垂着手,低眉顺眼。
周莽亲自执壶,给庞英斟酒。
"第一杯。"他举杯,烛光在他眼底跳,"敬野马川。十二年前,将军从死人堆里刨出大将军,背了三十里。"
庞英端杯的手顿住了,抬眼看他:"你怎么知道?"
"大将军说的。"周莽一饮而尽,杯口朝下,"第二杯,敬将军身上七处刀疤。第三杯,敬这半个月,将军守的北门。"
三杯下去,庞英的眼眶红了。
白七娘亲自上来续酒。她今夜换了身绛色窄袖,腰束得紧紧的,俯身斟酒时,一缕鬓发垂下来,扫过周莽的耳廓,带着桂油的香气。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若有似无地一勾,眼波斜斜地撩了他一下,转身时腰肢轻摆,裙裾扫过他的靴尖。
周莽端杯的手,稳如磐石,喉结却动了一下。
酒过三巡,庞英的话拦不住了。他拍着案几说旧事,说野马川的雪下得能埋住马鞍,说他背上的大将军血流了他满背,烫得吓人,说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,大将军不死,北疆的天塌不了。说到末了,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着酒坛,眼泪顺着胡茬往下掉。
"老子这条命,是大将军的。"他一遍遍地念叨,"谁通敌,老子都不会通敌。"
周莽给他续上一杯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"庞将军,有句话,出我口,入你耳。袭营改期了,改走东门,今夜四更就动。"
庞英霍然抬头,酒醒了半分,盯着他看了两息,重重点头。
宴席将散未散,厅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白七娘掀帘进来,脸上方才可人的笑意半点不剩,也顾不上礼数:"爷,拿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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