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后,大将军府密室。
誊抄的纸条摊在灯下,原信誊完,黑鸽早已重新放飞,神不知鬼不觉。
纸条上一行小字:三日后四更,干河沟潜出,袭北大营。
季临川的手按上刀柄,指节一根根发白,眼睛也红了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"庞英。"
季明朔没说话。老将军盯着那张纸条,一动不动,脸上的皱纹像叫人拿钝刀子又刻了一遍。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,跳了很久很久。
七份假军令,七条路线。干河沟这一条,今夜二更,是他亲手交给庞英的。
"等等。"
周莽忽然开口。
他捏着那张纸条,凑到灯下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抬起头。
"太顺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孙判官死的时候我就想过,能无声无息抹掉两个看守的人,心思细得能穿针。"周莽把纸条放回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这么细的一个人,假军令二更才到手,三更鸽子就飞了,还专挑庞府后园起飞,半点遮掩都没有,生怕咱们的鸽媒够不着。大将军,他当了十二年的鬼,会蠢到这个地步?"
密室里静下来,烛芯爆了一声。
"两种可能。"周莽竖起一根手指,"一,庞英就是鬼,北狄催得急,他急疯了。"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"二,鬼不是他。鬼算准了咱们会用假军令钓鱼,故意让鸽子从庞府的园子里飞。真鬼躲在暗处,借咱们的刀,杀庞英。"
季临川的脸色变了几变:"那现在怎么办?抓,还是不抓?"
"先查鸽子。"周莽说,"鸽子是哪儿养的,什么人放的。查完了,再请庞将军吃顿酒。"
验鸽只用了一盏茶。
白七娘提着那只黑鸽进来,往灯下案上一放,先掰开鸽喙看了看,又翻开翅膀,最后两根手指捏住嗉囊,轻轻一捻。
"糜子掺麻油。"她抬起眼,"广盛粮行喂鸽子的老法子,行里叫油食鸽,飞夜路顶饿。糜掌柜人跑了,他的鸽子还在替人办事。"
她又拈起鸽子的脚爪,凑到灯下:"爪尖剪过,修得齐齐整整,行家的手艺。放鸽的人翻墙进的庞府后园,墙根的雪里留着脚印,一进一出,落步很轻,是个练家子。爷,庞府的后园墙,快成了人家的城门洞了。"
周莽盯着那只咕咕直叫的黑鸽,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,半晌,缓缓道:"鸽子是栽赃。可军令的内容,今夜只有庞英一个人知道。鸽子能栽,话栽不了。庞府里,有耳朵。"
他站起身:"备酒。请庞将军。"
谁也没想到,酒还没摆上桌,北狄先动了。
午时三刻,号角再起,这一回不是佯攻。
左贤王把丧子的火气全撒在了北门。钩梯车推到城下,一排排带铁钩的云梯搭上垛口,铁钩咬死城墙,推都推不开。北狄兵口衔弯刀,蚁附而上,一波压一波,城下的尸首垫起了斜坡,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往上涌。
城头的白刃战,从午后杀到黄昏。
滚木砸下去,一整架梯子上的人带梯子翻出去。金汁泼下去,墙根腾起的白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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