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泽端着茶碗,手没动。他听完了,也没动。
李邦华念完,把表文放回案上,纸边压上镇尺。
"都说说。"
林承业先开口。他挺着腰板,先看了李邦华一眼,见首辅没有拦他的意思,才说:"朝鲜世为大明藩属,两百年了,从不二心。如今国王亲写表文,跪着求援——"
"两百年从不二心?"赵元朗打断他。他本来靠着椅背,这时候直起身来,声音不响,可字字带着钉子,"丙子年,朝鲜向建奴称臣纳贡,给建奴送粮送人,帮建奴打咱们——那也是两百年里的事。林主事,你礼部的书,读到丙子年没有?"
林承业的脸,一下子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看了一眼李邦华——李邦华没看他,在拨灯芯。他把话咽了回去,梗着脖子:"……那是建奴兵临城下,朝鲜不得已——"
"不得已?"赵元朗笑了一声,把账册翻开,"万历年间,朝鲜被倭寇打,大明出兵救。花了多少?两千万两!光碧蹄馆一仗,折了上万人!粮饷从山东、从江南运,运十船到三船——剩下七船,喂了海龙王!"
他越说越快,手指头在账册上点着,像是要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进堂里:"救了朝鲜,大明得了什么?朝鲜连军粮都供不上!如今建奴一打,他又来求。救回来,建奴再来一次,他再降一次?咱大明,是开善堂的?"
"咱大明不是开善堂的。"孙文启接话,推了推茶碗,"可赵大人,这次不一样。朝鲜王没降,还在撑。他派信使——脚都走烂了。这份心——"
"心?"赵元朗冷笑,声音拔高了,"心能当粮吃吗?孙主事,你管军械粮饷,你说,从山东出海运粮,路上损耗多少?"
孙文启张了张嘴:"……三成。台风天翻船,一船就没了。"
"三成!"赵元朗拍了桌子,"你自己说的!"
孙文启被拍得噎住了,手还搭在茶碗上,没动。
堂里,静了一瞬。
李邦华一直在拨灯芯。他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他在看。看谁赞成,谁反对,谁被问住了,谁在偷看他的脸色。这些,他都要原样报给殿下。
张世泽放下茶碗。碗底磕在案上,"咔"的一声。
"赵大人。"他开口,声音很慢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"你说万历援朝花了钱,死了人,朝鲜后来还降了建奴。这话,没错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可老夫问你——万历年间,大明不出兵,倭寇占了朝鲜,下一步,占哪儿?"
赵元朗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张世泽会开口。这个老头,平时开会从不第一个说话,今天……
"倭寇占了朝鲜,就敢过鸭绿江。"张世泽说,"建奴占了朝鲜,就敢从东边绕过来,抄辽东的后路。救朝鲜,不是为了朝鲜——是为了辽东。建奴打朝鲜,是在抢时间。他们怕太子北伐,所以先打朝鲜,抢粮、抢铁、抢人。朝鲜要是撑不住,建奴拿了朝鲜的粮、铁、人,就能多撑一阵。"
"救朝鲜,就是拖住建奴。"
赵元朗不说话了。他坐回去,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不敲了。
可他心里那本账,没翻过去。他想说:救朝鲜要花银子,花的是户部的银子——太子殿下的内库呢?殿下在江南收的那一千多万两,会掏出来吗?还是让户部扛?
他看了一眼李邦华。李邦华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——他更怕了。
"救,得有兵。"孙文启说,"李大人,诸位——兵在哪儿?"
堂里,又静了。
他自己先把家底给摊开了:
"四大神兽军团,十二万战兵,大雪龙骑三千骑——那是殿下在江南的嫡系,殿下的命根子。动他们,得殿下点头。殿下点头之前,咱们在北京,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"
"孙督师——孙传庭在山海关,督师蓟辽,盯着建奴的老家。他的兵一动,山海关一空,建奴从喜峰口、从古北口钻进来,辽东没了,京畿也没了。动不得。"
"九边,宣大、蓟镇、太原,各守各的防区,抽一兵,空一防。动不得。"
"卫所……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卫所什么成色,诸位比我清楚。指望卫所,不如指望城头上的麻雀。"
堂里没人接话。
"那就只剩京营。"赵元朗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,"京营能出多少?孙主事,你说。"
孙文启没接这话。他管军械粮饷,他知道京营的兵册什么样——那又是一本烂账。
"还有一处。"孙文启说,"登莱。殿下在山东有募兵三万,水师扩营,战船两百二十艘。塘报上写得明白。要救朝鲜,走海路——登莱的兵,是现成的。"
"现成的?"赵元朗冷笑,"登莱的兵,粮饷谁出?三万兵出海,粮、饷、军械、火药、船,一年少说四五百万两。海运损耗三成,运十船到三船。万历援朝,七年,两千万两——就是这么一年一年堆出来的!"
他拍了桌子:"殿下内库那第一批银子,一千零四十万两,够不够,我不知道。可户部——拿不出!"
堂里,死一般的静。
李邦华在拨灯芯。他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心里,那句没说的话是:登莱水师,是殿下练的。殿下练水师,练的是打建奴的船——还是,殿下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?
他不敢深想。
"那依你说,不救?"林承业梗着脖子问。
"我没说不救!"赵元朗瞪他,"我是说——救,谁掏钱?谁出兵?兵在江南,钱在内库,都攥在殿下手里。咱们在北京,吵一百遍,也动不了殿下一个兵、一两银子!"
他喘着粗气,坐回去,补了一句:"所以这章程,不是咱们定的。是恭请殿下——决断。"
堂里又静了。
李邦华放下拨灯芯的签子。他抬起头,扫了一圈堂里——张世泽端着茶碗,半阖着眼;徐允直捋着袖子,没吭声;赵元朗喘着气;林承业梗着脖子;孙文启低着头,手搭在茶碗上。
"兵部,议的是京营和登莱。"他说,"户部,议的是钱粮。礼部,议的是藩属。英国公,议的是辽东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些都写进条陈,送南京,恭请殿下决断。殿下说救,兵从登莱出,钱从内库出,那是殿下的事。殿下说不救——那也是殿下的事。"
"咱们今天坐在这儿,是把话说透。不是替殿下做主。"
孙文启见气氛缓了一些,又开口。他推了推茶碗,声音放得慢了些:"李大人,下官还有一个想法。卫所兵。"
堂里,一下子静了。
孙文启这句话一出口,他先看见——张世泽端茶碗的手,停住了。
"太子殿下……一直没动卫所。"孙文启说,"卫所兵到底什么成色,谁也不知道。能不能趁这个机会,抽调一部分卫所兵出来——"
"孙主事。"张世泽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在案上,轻轻一声,可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"卫所兵,动不得。"
"英国公,下官只是提议——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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