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老夫知道你是提议。"张世泽不急不缓,可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。他坐直了身子,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没了,"卫所兵是什么?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。卫所屯田,军户世袭,兵农合一。这套制度二百年了,是国本。太子殿下要整顿卫所,老夫不拦。可整顿卫所,是朝廷大事,得从长计议。不能因为朝鲜的事,仓促调兵,把卫所搅乱了。"
徐允直接话。他本来一直没吭声,这时候坐直了,袖子往上捋了一下——堂里老人都知道,他捋袖子,就是要说话了:"孙主事,卫所兵常年驻防各地,守土有责。你把人调走了,地方谁守?卫所军户拖家带口,调一批人出来,粮饷谁出?军户的地谁种?贸然抽调卫所兵,地方上出了乱子,你担得起吗?"
孙文启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手又推了一下茶碗:"下官只是提议让殿下看看成色——"
"看什么成色?"徐允直语气重了些,"卫所兵什么成色,兵部不知道?兵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要看,老夫让人抄一份给你。可你要调,不行。"
孙文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管军械粮饷。他比谁都清楚,兵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,是空额。是缺额四成的空额,是被占的屯田,是被克扣的军饷。
可他不是勋贵。他得罪不起。
他看了李邦华一眼——首辅,你能不能……李邦华没看他。
赵元朗在旁边补了一句,语气缓了些,可话还是硬的:"孙主事,卫所的事不是不能议。可现在议,时机不对。朝鲜的事还没定,先把卫所搅进来,越搅越乱。不如先定朝鲜,卫所的事,等殿下回京再议。"
李邦华这时候才开口。他一直坐在中间,拨着灯芯,这时候把灯芯拨正了,声音不高:"卫所的事,今天不议。孙主事,你的条陈,老夫附在奏报里,一起送南京。殿下看不看,怎么决断,是殿下的事。但今天在这里,卫所兵不动。"
张世泽和徐允直对视了一眼。徐允直端起茶碗,张世泽微微点了点头。
李邦华看着他们。
他心里那句没说的话是:殿下一直没动卫所——是没顾上,还是在憋着大的?孙文启这一提,等于把刀递到殿下手里。殿下要是看见兵册上那些空额……
他没往下想。
散会的时候,张世泽和徐允直一前一后走出兵部。谁都没跟谁说话。
轿子抬到英国公府门口,徐允直跟着下来,才开口:"进去说。"
后堂,门一关,张世泽的脸色就沉下来了。后堂只点了一盏灯,光昏昏黄黄的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"孙文启那个条陈,你听出来了?"
"听出来了。"徐允直坐下来,自己倒了碗茶。茶是凉的,他灌了一口,放下碗,"他想借朝鲜的事,把卫所翻出来。让殿下看看成色?看什么成色?看卫所的空额,看屯田被谁占了,看军饷被谁克扣了。"
"卫所崩坏,满朝谁不知道?"张世泽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"太子不动卫所,是没腾出手。孙文启这一提——是把刀递到殿下手里。"
他转过身,声音低下去:"殿下要是真查起来,咱们几家,有几家是干净的?"
后堂里,静了一瞬。
徐允直没接话。他端着茶碗,手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。
"……那怎么办?条陈已经附在奏报里了,送南京了。"
"送南京,是李邦华的决定,拦不住。"张世泽走回来,坐下来,"可咱们能先给卫所那边递个信。让各卫所的指挥使,把兵册理一理。空额该补的补,屯田该退的退。殿下要是真查起来,至少面上过得去。"
"来得及吗?"徐允直问。
"来不及也得补。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"
"还有。"张世泽的声音又低了一度,"给江南那边也递个信。咱们联名送投名状的时候,顺便提一句——卫所兵不堪用,朝鲜的事,用京营和边军就行。让殿下别对卫所起疑。"
徐允直点了点头。他端起茶碗,又灌了一口,放下,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:"行。我今晚就写信。"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站住了。
"英国公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殿下要是在兵册上,看见咱们几个的名字……"徐允直没回头,声音有点干,"他会不会,也像杀江南士绅那样——"
后堂里,灯花"噼"地爆了一声。
张世泽没接话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盏灯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
"……所以,才得补啊。"
同一夜。李邦华府邸,书房。
李邦华提笔写条陈。他写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斟酌。灯花爆了三次,他拨了三次灯芯。
"殿下:朝鲜王遣使求援,表文称'小邦',乞天朝发兵。臣与次辅范景文、兵部、户部、礼部及英国公、定国公共同廷议。兵部议:京营可抽一万,登莱水师三万人马现成,惟海运损耗三成;四大神兽军团系殿下嫡系,非殿下明诏不敢动;孙传庭督师山海关,身系辽东,不可轻动。户部议:内库充足、粮草可支。礼部议:藩属不可弃。英国公议:救朝鲜即拖住建奴。惟卫所兵一事,勋贵力阻,臣以为暂不动卫所。臣请殿下决断:一、是否发兵;二、兵从登莱出,还是京营出;三、若暂不发兵,如何稳住朝鲜。"
写到这里,他的笔,停住了。
"户部以为内库充足、粮草可支"——赵元朗今天可没说过这话。赵元朗说的是"四五百万两!一年一年堆出来的!"是李邦华自己添的。他知道户部没钱,可殿下内库有钱——那第一批一千零四十万两,够不够打仗,他不知道。可他得替殿下把话说圆:殿下要是不想掏内库,看了条陈,一句"内库充足"就是堵赵元朗嘴的砖头。
他替殿下把话都备好了。殿下爱怎么用,就怎么用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"惟卫所兵一事,勋贵力阻,臣以为暂不动卫所"。
这一句,他斟酌了很久。
勋贵为什么力阻?卫所兵册什么样,他比谁都清楚。孙文启那条陈,是把刀递到殿下手里——他压下来,是替勋贵挡了一刀,还是替太子留着这张牌?
他不敢深想。
他在心里给殿下留了半句话:卫所,臣替殿下压着没动。殿下要动,随时能动。殿下不动,这刀就先不递。
他封好条陈,和朝鲜表文、孙文启的卫所条陈放一起,递给心腹。
"八百里加急,送南京。"他说,"路上别停,换马不换人。"
心腹接过来,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李邦华吹了灯,躺下。
黑暗里,他睁着眼。
表文说围了二十天。信使走了十几天。
南汉城,还在吗?
窗外,北京城的夜,静得可怕。远处,隐约传来一声更鼓——梆,梆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,北京城就会传开——朝鲜,来求援了。
可他知道,朝鲜那边,怕是已经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