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。汉阳,汉江口水门。
水门是青石闸,闸板上长满青苔。门缝里,汉江的水声哗啦哗啦的,闷在城墙根底下,像谁在哭。
李倧站在水门边。他本不必来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第一批,三艘海船。
朴参判站在船边,怀里揣着信。他四十五了,礼曹参判,一辈子没摸过刀。他出门的时候,老婆在灯下缝衣裳,头也没抬,问他"这么晚,去哪儿"。他说"衙门里有事"。他没敢回头,怕再看见他老婆就不敢走了。
李倧看着他,忽然开口:"朴参判。"
朴参判转过身,跪下去:"王上。"
"你家里——"李倧说,"孤替你看着。你放心走。"
朴参判抬起头。夜色里,那张瘦脸看不清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黑亮亮的。
"王上。"他说,"臣这一去——信送到,臣一定带着大明的军队回来救援我朝鲜。"
他说谎了。他知道自己回不来。他知道汉江口封着,建奴的哨船在江上等着。他知道这一去是死路。
可他说"臣就回来"。他不想让王上送一个死人。
李倧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好。"李倧说,"孤等你回来。"
三艘船,一前一后,出了水门。水门"嘎吱嘎吱"地打开,又合上。李倧站在水门边,看着船上的灯火,一点一点缩小,最后变成江面上的一点光,一漾,灭了。
他转过身,往城头走。
城头上,风大。他扶着垛口,看着夜色里的汉阳城。
第二批,西海岸。两批人骑马,往江华岛方向去了。兵曹判书在他身边,低声道:"王上,马嘴都勒上了,怕出声。"
第三批,东边山路。三队人,一人一匹瘦马,摸黑翻山。李倧看不见他们——他们不走官道,走的是山里的羊肠小道,专挑没人的地方。他只能看见,山的轮廓,在夜色里黑黢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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