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倧坐在案后。面前堆着三封急报,一封比一封潦草。第三封墨被汗洇花了一大片,最后一行"恐难支撑",那个"撑"字,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,像写的人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他的指尖停在那个"撑"字上,来回搓。搓得纸都快破了。
殿下,满朝的人站着。领议政金瑬垂着眼,背驼着,像一截压弯的老树桩。左议政崔鸣吉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,搓得指节发白。右议政金尚宪腰杆挺得笔直,眼珠通红,像要喷火。六曹判书站了一排,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额角沁着汗,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,也不敢擦。有个判书低着头,两只手死死绞着袖子,绞得指节发白。
没人说话。
"兵曹判书。"李倧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,"你说。"
兵曹判书出列。四十出头,脸上还有血气,可嗓子也是哑的:"王上,南汉城守将报——城中粮尽,兵卒日食一餐。城墙已裂三处,恐难支撑,至多十日。"
他顿了一下,像是要把后半句咽回去,没咽住:
"十日之内,南汉城必破。城破,建奴十几万,兵锋必指汉阳。宗庙在汉阳,社稷在汉阳,王上在汉阳。国都一陷,朝鲜——就没了。请王上,早作决断。"
殿里有人腿一软,扶住了柱子。有人脱口喊出来:"王上!南汉城破了,汉阳怎么办?!"那声音带着哭腔。
李倧的手指,从急报上抬起来了。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,看到那个喊话的官员——那人自己也愣住了,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,不知该跪还是该退。
"怎么办?"李倧说,"孤也想知道,怎么办。"
"孤问你们。汉阳,怎么办?朝鲜,怎么办?"
没人接话。
崔鸣吉上前一步。先咳了一声,清嗓子——嗓子是哑的,他也一夜没睡。
"王上,臣还是那句话。议和。"他搓着手,搓得指节发白,"南汉城撑不了十天。城破,建奴三天不封刀。汉阳几十万百姓——那不是数字,是几十万条命。"
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"臣崔家,在城北。臣的妻儿,都在城里。王上,臣认。臣怕死。可满城百姓,都怕死。"
"明国呢?"金尚宪开口,声音硬邦邦的,像块冻硬的石头,"崔大人,你怎么不提明国?"
"明国的贺使,半年前回来过。"崔鸣吉说,"太子在北京,杀得人头滚滚。咱的求援使臣,派出去几个月了,一封回信都没有。明国的兵,来不了。等明国,是等不到。"
"等不到就不等了?"金尚宪盯着他,"崔大人,咱朝鲜的江山,是谁保下来的?万历爷!壬辰年,倭寇差点亡了咱的国,是大明两次出兵,把倭寇打回海里去的!咱欠大明一条命!"
"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!"崔鸣吉嗓门也上来了,"现在围在南汉城外的是建奴!十几万建奴!金大人,你睁开眼看看!"
"你——!"
"金大人。"崔鸣吉说,"你骨头硬。可汉阳几十万百姓,骨头不硬。他们怕死。"
这句话砸下去,殿里静了一瞬。有个判书想插嘴劝,张了张嘴,被旁边的人一拽袖子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金尚宪的嘴唇动了动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,压得比刚才还低,低得瘆人:
"崔大人。你从头到尾,算过一笔账没有?"
"建奴,为什么打朝鲜?"
"他闲的?"金尚宪一字一顿,"他被明国打成了丧家犬!通州城下,二十万大军,让太子打没了大半!他回不了辽东的窝,守不住盛京的门!他打朝鲜,是穷途末路,搏最后一把!"
"他要的是什么?是朝鲜的粮!朝鲜的铁!朝鲜的人!他要把朝鲜刮地三尺,刮成一座兵营,拿朝鲜的命,去填他跟明国打仗的坑!"
"你投降?"金尚宪盯着崔鸣吉,眼睛通红,"你投降了,建奴就不刮了?他刮得更狠!他不但刮,还要你出兵!出粮!出人!拿朝鲜的男人,去填明国的炮口!"
"投降?投降就是把朝鲜剁碎了,摆到案板上,让他一刀一刀刮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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