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。南汉山城下。
天还没亮透，雪还在下。汉八旗的兵列在城下，黑压压一片，刀枪上凝着霜。呼出的气，白茫茫一片。
一个汉军牛录额真，姓赵，辽东人。
他老家在辽阳城外。后金占了辽东那年，他八岁。他爹给人家种地，种着种着，地就姓了别人的姓。他家也被编了，他爹成了旗里的壮丁，替主子打仗。他爹死在辽西，尸首都没捞回来。他十六岁，补了他爹的缺，也成了兵。
他这辈子，没得选过。
刀柄上缠着布条，磨得发亮——那是他爹传下来的。
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凑过来，小声问："赵哥，三天不封刀……真的假的？"
赵牛录嗓子发干："王爷亲口说的。城里的娘们儿，抢到就是自己的。银子，抢到就是自己的。脑袋，砍得越多，升得越快。"
年轻兵卒咽了口唾沫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"那……那咱这回，能抢多少？"
"够你娶媳妇的。"赵牛录说，"够你娘吃三年饱饭的。"
年轻兵卒不说话了。他攥紧了刀，手有点抖。
"赵哥。"他忽然又问，"朱慈烺……真把一万多人活埋了？"
赵牛录的手指，在刀柄上，僵了一下。
"坑挖了三里长。"他说，"一人深。人赶下去，土从两边填。填到腰，人还在里头嚎。填到脖子，嚎声就闷了。闷了一夜。"
"你……你看见了？"
"我哪有那命。"赵牛录说，"我是听人说的。通州退下来的兵，亲眼见的。传遍了。满八旗的，汉八旗的，都知道。"
年轻兵卒的脸，白了一下。
"那……那咱这回打朝鲜，他会不会打过来？"
赵牛录没回答。
他抬头，看了一眼南汉山城的城头。雪落在城墙上，白茫茫一片。
"他打不打得过来，是王爷的事。"他说，"咱的事，是先把这座城打下来。"
"咱把朝鲜人杀了，抢了，疯了——就没空想他了。"
年轻兵卒似懂非懂，点了点头。
号角响了。
"杀——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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