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267章 朝鲜议政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大
中
小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"屠城就屠城。"他忽然说,声音哑了,"朝鲜,不能做建奴的狗。"

    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,没有刚才的底气了。

    金瑬一直没说话。他端着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在意,咽下去,放下茶碗,才开口。茶碗搁在案上,"咔"的一声,很轻。可满殿的人,都不自觉地看向他。

    "王上。"金瑬说,声音很慢,"崔大人怕屠城,怕家族遭殃——不错。金大人说降了也被刮,明国要清算——也不错。"

    "可臣要问王上的,是另一件事。朝鲜,还能不能是朝鲜?"

    "降了建奴,朝鲜是大明的叛臣,是建奴的附庸。建奴赢了,朝鲜是他的奴才;明国赢了,朝鲜是他的叛徒。两头,都不是人。"

    "不降——哪怕城破了,汉阳没了,朝鲜还有一口气。撑住这口气,朝鲜,才可能活。明国到时候打过来,还认咱们朝鲜这个第一中藩,只要咱们朝鲜王室还有人,到时候还有复国的可能。一旦投降,绝无复国的可能。"

    殿里,死一样的静。

    李倧坐在案上,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,又落回那封急报上了。指尖在"恐难支撑"四个字上来回搓。搓着搓着,他的眼神,慢慢散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七年前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的冬天。建奴打来。他躲进南汉山城,被围了四十多天。粮尽,兵没。他记得最后那几天,他坐在行宫里,听见外面兵卒饿得哭。

    后来他披上蓑衣,出城了。他跪在三田渡的雪地里,给皇太极磕头。他跪着,不敢抬头。他听见身后,朝鲜的百官跪了一地,有人哭出了声,又死死压住。

    他起身的时候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。是两个人架着他,才站起来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——裤子上全是泥,膝盖那块,冻成了冰坨子。

    那一年,他四十二岁。他今年,四十九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满殿的人。看着金尚宪通红的眼珠,看着崔鸣吉发白的指节,看着金瑬垂着的眼皮,看着兵曹判书攥着的刀,指节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"孤说一句。"李倧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殿里,所有人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"孤七年前跪过一次。"李倧的声音很轻,"跪完了,朝鲜被刮了七年。孤这把老骨头,再跪一次,也没什么。"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"可孤怕的不是建奴。"他说,"孤怕的是——孤今天跪了建奴,断了大明。等明国的太子腾出手来,灭了建奴,打到朝鲜,问孤:'你背了大明?'孤,怎么答?"

    "孤说'是建奴逼的'?"李倧的声音,一点一点低下去,"那个太子,连北京城的文臣都杀了近九成,连江南七府都屠了。他会听孤说这个?他会问孤:朝鲜的粮,是不是进了建奴的仓?朝鲜的兵,是不是上了建奴的阵?"

    "他会让孤全家——让朝鲜,连根拔起。"

    "孤拿什么答?"

    殿里,静得能听见谁的抽气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殿门"哐"的一声,被撞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官员连滚带爬扑进来,帽子都掉了,头发散着,扑倒在殿前,声音劈得不成样子:

    "王上——!南汉城——南汉城破了!"

    殿里,死一样的静。有人"咕咚"一声,瘫坐在地上。有人哭出了声,又死死捂住嘴。兵曹判书猛地站起来,刀抽出来半截,又插回去,指节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崔鸣吉站在那儿,手垂着,一动不动。金尚宪站在原地,咬着牙,眼眶通红,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李倧坐在案后,很久,没动。

    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把案上那三封急报,一封一封,理整齐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    李倧看着,看了很久。他关上窗,转过身。

    "孤七年前跪过一次。"他说,"那一次,孤是跪给建奴的。这一次——孤要是跪了,是跪给建奴,还是跪给明国的太子?"

    "孤不跪——朝鲜,撑得到明国来的那天吗?"

    没人答话。

    窗外,天快亮了。汉阳城的哭声,一声比一声大。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