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称意。这桩事,满府上下,谁不赞德祖你才思敏捷,也就你能猜中父亲的心思。"
"是啊。"杨修悠然道,"丞相的心思,从不肯直白说出口,偏要藏在一个字、一件物事里头,等着有心人去解。解得开,便是心腹;解不开,便是路人。三公子,这揣摩上意的功夫,便是'贤'字的第一课。"
曹植深以为然,重重点头。
"修今日,算是又猜着一桩了。丞相为何寒冬穿草鞋?与那门上的'活'字,是一个道理。"
"哦?"曹植来了兴致,"此话怎讲?"
"丞相新近在赤壁折了一阵,正是要卧薪尝胆、收揽人心的时候。"杨修慢条斯理地剖析,"他嫌宅邸太阔,是示天下以俭;如今又亲手编草鞋、冬日里穿上,更是要做给人看——看他曹孟德,虽位极人臣,却不忘布衣根本,甘于粗粝,与士卒同甘共苦。这双草鞋,穿的不是鞋,是姿态,是收揽军心民心的一番苦心啊。"
"昔日萧何在关中,强买民田以自污,是为了释高帝之疑;越王勾践卧薪尝胆,是为了雪会稽之耻。"杨修引经据典,越说越是笃定,"丞相此刻示天下以粗粝,正是要学那卧薪尝胆的故事,叫三军知道,他赤壁之耻未忘,叫天下人知道,他曹孟德并未因一场败仗而颓。这份心思,藏得极深,寻常人哪里看得破。"
曹植听得连连点头,叹服道:"经你这么一说,倒真是这个理。父亲的深意,我等做儿子的,竟也要德祖点拨才能明白。"
"三公子客气。"杨修话锋一转,神色郑重起来,压低了声音,"只是公子,修今日来,却不只为说这一双草鞋。"
他屏了屏呼吸,将话头,引向了最要紧处。
"大公子曹昂,早年殁于宛城,丞相的继承人之位,便一直空悬至今。"杨修一字一句,"丞相春秋渐高,这继承人,早晚要定。论序齿,在三公子您之上的,便是二公子曹丕。二公子占着一个'长'字,这是他的倚仗。"
曹植端着酒盏的手,微微一紧,没有作声。
这是他与杨修之间,心照不宣,却又讳莫如深的话题。
"立嫡以长,本是常理,可本朝历来,也不乏立贤的先例。"杨修目光灼灼,"二公子既占了'长',三公子您,便只能在'贤'字上,下足功夫。您的文章才情,丞相素来钟爱,可光有才情还不够,您得让丞相看见,您懂他的心思,能接住他的深意——这,才是孝顺,才是'贤'。"
"二公子那边,也没闲着。"杨修又添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,"他身边,吴质之流,整日替他谋划,教他藏锋守拙、邀买人心;陈群那些人,也向着长幼有序的规矩。他们走的是'稳'字诀,咱们便只能走'巧'字诀,处处比他快半步,处处比他更懂丞相。"
曹植冷笑道:"我那二哥,文章写得四平八稳,骑射也平平,唯独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,最会在父亲面前装乖。"
"所以公子更不能落了后手。"杨修道,"他装他的持重,您显您的灵秀。丞相是何等样人?岂会看不出谁是真懂、谁是装傻。"
"那依你之见,"曹植沉吟,"这功夫,该怎么下?"
杨修等的,便是这句话。他微微一笑,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主意。
"简单。"杨修笑道,"丞相不是崇尚简朴、亲手编草鞋么?三公子何不投其所好,也亲手编一双草鞋,献给丞相?"
曹植一愣。
"公子试想。"杨修循循善诱,"丞相亲手编鞋,满府上下,或不解,或惶恐,唯有三公子您,非但心领神会,还亲手编了一双回献——丞相一看便知,诸子之中,唯有三公子,最懂他这一番苦心。这一份心意,比送他金帛美玉,强过百倍。"
曹植的眼睛,一点一点亮了。
"妙,妙啊!"他拊掌而起,在书房中踱了两步,兴致勃发,"正是如此!父亲能编,我为何不能编?我这几日便闭门勤学,定要编出一双比父亲那双,精致百倍、齐整百倍的草鞋来!"
说干就干,他当场便要唤人去寻稻草、请匠人,倒是杨修拦住了他,笑道:"公子莫急。丞相既想示人以简朴,公子这鞋,便不能编得太过精巧,反失了粗朴之意;却也不能像丞相那双那般粗疏,否则显不出公子的灵心。要在'拙中见巧'四个字上下功夫——看着是双寻常草鞋,细瞧处处齐整妥帖,这才恰到好处。"
"德祖真是我腹心!"曹植大笑,从善如流。
"待到过年,我亲手捧到父亲面前——"少年公子意气风发,眼底满是得父亲青眼的热望,"我倒要让父亲看看,他诸子之中,谁最懂他!"
杨修含笑拱手:"修,预祝三公子,得偿所愿。"
烛火摇曳,映着一主一臣两张踌躇满志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