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四十。
“剩下三个地方。”
“一号楼要的,各位都知道——我上个月在骆先生那儿说过,我要七个地方中间那一块的调度。”
“这一样今天不谈。今天谈的是账。”
“界河仓和北院要的,我刚才说了一半。”
他把那沓纸往桌子中间推。
“下面对账。”
“四年。”
“七个地方,互相欠了两千一百万。”
他把手放在纸上。
“这两千一百万不是七个人各自欠一个人。”
“是七个人互相欠。”
“一号楼欠三号楼的,三号楼欠老场的,老场欠北院的,北院欠二号楼的,二号楼欠果河站的,果河站欠界河仓的,界河仓欠一号楼的。”
“绕一圈。”
“绕一圈的东西,可以对掉。”
“我算了十天。”
“两千一百万里头,绕得起来、能对掉的,是一千七百四十万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裴长河把那沓纸又拿过去了。
姓邢的探过身子。
有三个人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。
“剩下三百六十万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三百六十万不是账不平,是绕不起来的那一部分。”
“绕不起来的原因是有两个地方从来不往外借,只往里收。”
“那两个地方是果河站和界河仓。”
“果河站四年垫出去六十二万,收回来零。”
“界河仓四年收进去两百九十八万,垫出去零。”
乜连成站在墙边上。
他这一回没有说话。
“三百六十万怎么办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不主张谁掏钱。”
“七个地方谁今天掏三百六十万都掏不出来。”
“我主张换。”
他把手指头点在纸上。
“三号楼要的是账归自己封存。这一样不花一分钱。”
“老场要的是往后不调人。这一样也不花一分钱。”
“果河站要的是一张照片。这一样不值一分钱。”
“北院要的是一个人换一个人。这一样二号楼不亏。”
“各位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四年你们为了两千一百万,互相卡了四年。”
“今天你们各自要的那四样,加起来值多少钱。”
“一分也不值。”
九点五十。
裴长河把纸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应。”
九点五十一分。
林素梅把那个合着的本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。
“我应。”
富广田没有说话。他抬起右手,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姓邢的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人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的下巴动了半分。
姓邢的转回来。
“北院应。”
四个。
加上他自己,五个。
姓霍的坐在椅子上。
“我暂管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样我带上去。”
“我今天点不了这个头。”
陈九斤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
屋里只剩一个人还没有开口。
乜连成站在墙边上。
他这半个钟头一直站着。
他从墙边走到桌子这一头。
他没有坐。
他伸手把桌上那沓纸拿起来了。
他没有翻。
他把那一沓在手上掂了掂。
他把它放回桌子中间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算得挺清楚。”
“这四年的账,你一笔没算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可有一样你算漏了。”
乜连成把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“你算的是账。”
“账我认。”
“我不认的是你。”
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我在这个园区十一年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这儿二百一十四天。”
“二百一十四天的人,摊开一张纸,说四年的账今天清。”
“清完了往后谁说了算。”
“你。”
“我不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清账。”
他把门推开,走出去了。
后头那个跟着的人赶紧跟出去。
十点零二分。
屋里剩下九个人。
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,把手抬起来,在自己膝盖上记了一笔。
裴长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九斤。”
“裴师傅。”
“老乜这个人,”他说,“十一年了。”
“他不认账房,也不认上头。”
“三年前骆先生下过一张条子给他,他没接。”
“那张条子后来怎么了。”
裴长河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界河仓那本账,四年没往上报过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