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纸放下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往三号楼那一头看了一眼。
林素梅也在看他。
“梅姐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一样您应不应。”
林素梅把手从本子上拿开。
“十九个里头,有五个是他们自己要过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五个我不还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裴师傅要的不是把人要回去。”
“他要的是往后不许再调。”
“对不对,裴师傅。”
裴长河点了一下头。
“往后不调。”林素梅说。
陈九斤在纸上画了第二个勾。
九点二十三分。
“北院。”
姓邢的坐在桌子这一边。
“邢师傅要的是一个人。”陈九斤说。
姓邢的抬起头。
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了。
“三年前秋天,北院有一个人被调到二号楼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调的那一天纸上写的是调,实际上是抵账——那个月北院欠二号楼一批柴油,抵不上,用一个人抵的。”
“那个人在二号楼待了三年。”
“他姓邢。”
屋里没有人出声。
姓邢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霍师傅。”陈九斤说。
姓霍的坐直了。
“这一样我先说清楚:我不是让二号楼放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换。”
“北院有一个人,机上做了两年,一个月出四万八,比这个园区里九成的人都高。”
“他自己愿意去二号楼。”
“我上礼拜问过他。他说他去。”
“一个换一个。”
“二号楼的数不掉,还多一点。”
姓霍的看着桌子中间那沓纸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霍师傅现在是暂管的,我知道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一样您定不了,我不逼您。”
“我要的是您把这一句带上去。”
姓霍的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……我带。”
陈九斤没有在纸上画勾。
他在二号楼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横。
九点三十。
“果河站。”
富广田坐在桌子最那一头。
他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。
“富师傅要的东西,纸上没有。”陈九斤说。
屋里的人转过头。
“纸上有的是账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四年果河站替别的六个地方垫过一百四十七趟车。垫的车钱折下来是六十二万。”
“这六十二万在纸上。”
“可这一样不是富师傅要的。”
富广田抬起头。
“四年前,”陈九斤说,“果河站有一个人进这个园区的时候,登记的地方收了他身上的东西。”
“收的东西园区有单子,一样一样记着,走的时候还。”
“那份单子在登记处。我上个月去对名册的时候看见过那个柜子,柜子上贴着纸条。”
“那一次收的东西里头有一样,不在单子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在。”
“因为收的人当时说那不算东西。”
“那是一张照片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富广田坐在那儿。
他的手在桌沿底下。
“那张照片这四年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可我知道一样:收东西的那个人,四年前在二号楼一层。”
“他现在还在这个园区。”
“霍师傅要是肯问一句,问得出来。”
富广田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椅子上,一动没动,坐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往桌子中间那沓纸看了一眼。
“那上头有这一样?”
“没有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一样是我从别处推的。”
“这四年果河站跟二号楼之间,别的账都是垫车、垫钱、垫人。”
“只有三年前十一月那一笔,果河站白给了二号楼一批米,四十袋。”
“白给。”
“纸上写的是白给。”
“这个园区四年里,白给只有这一回。”
“一个人白给别人一样东西,是因为他有一样东西在别人手上。”
九点三十六分。
富广田把手从桌沿底下拿出来了。
他放在桌上。
“陈九斤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替我说吧。”
屋里有人抬起了头。
那一句说出来以后,坐在最里头靠墙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,头往这边转了一下。
“这一样我替您说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霍师傅,麻烦您回去问一句。”
“问的是四年前果河站进来那个人交上去的东西里,有没有一张照片。”
“问出来在哪儿,就还回去。”
“照片不值钱。”
“这一样二号楼不亏。”
姓霍的点了一下头。
陈九斤在果河站那一行后头画了第三个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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