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,河中军试图从北面干河沟绕过。郭崇韬提前将两百名葛逻禄骑兵藏在沟后,待敌军进入狭窄处才突然放箭,迫使对方退回。
次日,河中军不再轻易进入河沟,而是用步卒正面推进,弓骑不断射击守军战马。周庠带着通事在阵后清点箭矢,将所有人的箭囊重新分配,连受伤军士携带的羽箭也全部收了起来。
王建数次想要出击,都被郭崇韬劝住。
“他们不是要攻破黑石滩,是要让我们先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。”
“咱们现在带着的,可不是效节军、河西军,一旦受大挫,可就没有第二次了!”
王建最终忍了下来。
双方交战两日,河中军伤亡不过百余,黑石滩上的守军却又少了近百人,所有战马也只剩下一顿精料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河中军营地已经向前推进十余里。西面各色旗帜铺满河谷,两千步卒持盾向前,两翼骑兵也开始绕过干河沟。
王建命所有人上马。
郭崇韬问道:“从北面突围?”
“北面也有骑兵。”
王建把左臂上的布条重新缠紧。
“退是退不掉了。等他们压到五十步,我们集中兵马冲南面,能出去多少算多少。”
周庠没有劝阻,只把使团保存至今的安西告谕塞进怀里。
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新列队。
他们的战马已经没有精料,箭矢也只剩下最后几轮。西面的河中步卒却越来越近,盾牌后方已经能够看见一张张陌生面孔。
八十步。
七十步。
王建拔出横刀。
就在这时,东方忽然响起一声战鼓。
声音很远,顺着河谷传来,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闷雷。
河中步卒没有停下。
片刻以后,第二面鼓响起。
紧接着是第三面、第四面。
鼓声越来越密,整个东方山口仿佛都在随之震动。河中骑兵终于停止包抄,数名斥候不断向后奔去。
郭崇韬猛然回头。
最先从山口出现的不是大军,而是几十面朔方骑兵认旗。
葛从周率前锋越过山坡,三千骑兵随即从两面展开。再往后,效节军、河西军和安西旧部的旗帜,正一面接一面从地平线下升起。
最后出现的,是安西行营都统大纛。
黑石滩上的人仍然没有说话。
王建却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老子便知道,大王不会不来!”
他横刀指向已经逼近的河中步卒。
“凉王亲率的大军来接我们了!”
“难道还要让大王亲自冲到面前不成?”
“随我冲!”
一千余骑兵几乎同时发动,这些西域骑兵打顺风仗还是在线的。
河中步卒本以为守军已经准备逃走,根本没有想到这支只剩最后一点力气的兵马还敢反击。最前面的盾阵被战马撞开,王建带领使团精骑硬生生从南面撕出一道缺口。
与此同时,葛从周已经率朔方骑兵从东面压来。
但河中前锋并未因此溃败。
西面急促的号角声接连响起。河中骑兵迅速向两翼收拢,步卒交替后退,弓手隔着盾牌不断放箭,最后在唐军形成夹击之前脱离了黑石滩。
只是片刻之间,双方都看出了对手与此前敌人不同。
王建没有继续追赶。
他带着郭崇韬、周庠迎向中军,在黑石滩东面见到了李业。
李业见王建过来,当即翻身下马,亲自握住王建手臂。
“王将军辛苦了。”
此时的王建确实担得起辛苦二字,之前龟兹城中夜战,他本就受伤不轻,后来又辗转千里,奔赴碎叶。好不容易在碎叶养了三个月伤,紧接着就和河中军干了起来,浑身上下还缠着三四处绷带,但见李业亲王之尊,亲自来救自己,还是十分感动,单膝跪地,拱手而拜。
王建一路上想过许多见面以后该说的话,真正见到李业,却只剩下两句。
“敌军至少万人,主将很可能是布哈拉之主。”
“怛罗斯旧城内还有数千百姓,没能撤出来。”
李业点了点头。
“先把伤兵交给中军。”
“剩下的事情,我们一起来。”
西面的河中军也已经重新立营。
他们的前锋越过怛罗斯河,退到旧城以西。更多旗帜则在河对岸不断展开,黑色、白色和绿色的旗帜几乎遮住了西面河谷。
直到此时,唐军才看清河中军真正的规模;河中军也终于确认,王建身后真的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唐军。
一边从灵州而来,一边从布哈拉而来。
相隔数千里的两支军队,再一次在怛罗斯河两岸看见了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