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呼哨,跳出七八个喽啰,手里拿着朴刀棍棒,拦住去路。为首一个汉子,生得满脸横肉,喝道:“行路的汉子,识相的,把金银财物尽数留下,饶你一条性命!若是半个不字,一刀两断!”
宋汇入停住脚步,神色不变,并不慌张,开口缓缓说道:“各位好汉,在下乃是逃难书生,身上没有多少金银,只有几件旧衣服,几册书卷。你们劫了我,也得不到多少好处。我倒有几句话,说与头领听。”
那强人头领冷笑:“一个穷酸秀才,能说出什么好话?速速拿银子出来,休要废话!”
宋汇入道:“好汉在此山中落草,无非也是被官府逼迫,求一口饭吃。如今只拦着过路小客商,能得多少财帛?官府若是调大队人马来围剿,这座小山,能守得几日?依我看来,与其在这里劫夺行旅,不如寻一处安稳地方,定下山规,不害穷苦百姓,只对付贪官劣绅、为富不仁之辈。招集四方豪杰,方能长久立足。不知头领以为如何?”
那头领听了这话,愣了一愣。他本是本地农户,被赋税逼得没法,才纠集几个人上山,心里从来没想这么长远。正要开口再问,忽听得岭下传来马蹄声响,一队官兵,约有二三十人,顺着山道上来。原来是附近巡检司接到禀报,前来搜山拿贼。
喽啰们看见官军来了,顿时乱作一团。头领大惊,也顾不得宋汇入,急忙招呼手下,往密林深处逃奔。官军看见山道上站着宋汇入,只当他是贼党,呐喊一声,直冲过来,要拿人。宋汇入心知分辨不清,哪里敢等着受缚,急忙转身,向着侧边一条偏僻小路奔逃。
小路崎岖,荆棘遍地,脚下石块滑溜。背后官军紧追不放,喊声越来越近。宋汇入本是文人,平日里少经奔走,跑了数里,力气渐渐不济。眼看就要被赶上,前边忽然闪出一条大汉,立在山路当中。
那大汉身材魁伟,手提一口大刀,满身尘土,神色疲惫,却双目有神,正是逃难到此的杨应龙。
原来杨应龙陪着母亲,连日赶路,刚刚翻过黑风岭,寻了一处隐蔽山洞,先安顿母亲歇息,自己出来寻些野果清水。忽听得山下人声嘈杂,奔逃之声。立在高处一望,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官军追赶。
杨应龙本就恨透官府,看见官军追人,哪里看得下去。当即横刀拦在路口,大喝一声:“官军休得欺人!”
追赶在前的两个官兵,见只有一人拦路,并不放在眼里,挺着长枪,直扑上来。杨应龙不慌不忙,大刀横扫,只两招,便把两条长枪拨开,刀锋逼住二人跟前。两个官兵吓得魂飞,往后急退。后面官军陆续赶到,大约十余人,把杨应龙围在当中。
宋汇入趁着这个空档,跑到杨应龙身后,喘着粗气,高声叫道:“壮士小心!这伙人都是巡检司的弓兵!”
杨应龙头也不回,大声应道:“先生只管往山上走!这里我来挡住!”
官军见他单刀匹马,一拥齐上,刀枪齐举。杨应龙脚步沉稳,一口泼风大刀使得如风似电,左劈右砍,前挡后突。山路狭窄,官兵人多施展不开,反倒互相牵绊。战了多时,伤了数人。领头的弓头见这汉子勇猛异常,难以拿下,又怕山中还有别的强人,不敢死战,吆喝一声,带着手下退下山去。
危机已解。杨应龙收住大刀,微微喘息,额头上渗出汗珠。转过身来看宋汇入。只见这个青年,眉目斯文,衣衫简朴,虽跑得气喘,神色却十分镇定,不见半点慌乱。
宋汇入上前一步,拱手深深一揖:“多谢壮士出手相救!若非足下,我今日定遭官军毒手。敢问高姓大名?”
杨应龙略一迟疑。自己是官府悬赏捉拿的重犯,不敢轻易把真名实姓说出,只说道:“我乃是一个逃难之人,不值挂齿。先生为何被官军追赶?”
宋汇入也不隐瞒,把自己家遭横祸、孤身漂泊、过岭遇贼、撞见官兵的经过,从头说了一遍。末了叹道:“如今这世道,做官的贪赃枉法,豪强横行。安分百姓,常常平白受祸。做强盗的未必是恶人,做官的未必是好人。天下颠倒,可叹可伤。”
这几句话,正好戳中杨应龙心底最深的心事。他听宋汇入谈吐不俗,见识高远,不是寻常凡夫,也放下几分戒备,把自家播州杨家寨遭遇、父亲被害、官府抄家、母子逃亡的事,拣紧要的说了。只是隐去星宿一节,只说是被贪官陷害。
两个人站在荒山古道之上,夕阳斜照,秋风吹过林叶簌簌作响。一个是勇冠乡里、身负血海深仇的壮士;一个是饱读诗书、看透时弊的谋人。二人诉说身世,谈论天下利弊,越说越是投缘。说起贪官害人,一同愤懑;说起百姓苦难,一同叹息;说起将来寻一条济民之路,各自眼中放光。
宋汇入道:“壮士一身好武艺,有胆有义,只是孤身逃难,势单力薄。我略懂谋划,却没有半分武力。你我若是结伴同行,遇事商量,总好过独自闯荡。”
杨应龙大喜,伸手握住宋汇入的手,说道:“我心中也正是这般想法。我一路逃难,见过不少人,要么胆小怕事,要么只图私利。难得遇见先生这样明事理、有见识的人。从今往后,你我结伴,患难相扶。”
宋汇入微微一笑:“既然如此,你我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?祸福同担,患难共守,将来若有机缘,招集天下义士,做一番替天行道的事业。不知壮士意下如何?”
杨应龙听得,满心欢喜。当下就在山林之间,寻了一块干净青石,折下枯枝当做香烛,对着天地,双双跪拜。杨应龙年长几岁,做了义兄,宋汇入为义弟。二人对天立誓:“今我杨应龙、宋汇入结为兄弟,同心协力,患难与共。日后但有出头之日,必当剪除贪暴,救护黎民。若怀二心,天地共诛!”
誓罢起身,二人相视一笑,心中多了一份依靠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杨应龙想起山洞之中还等着自己的母亲,便邀宋汇入同往山洞歇息。二人寻路攀上高处,来到隐秘山洞之内。田氏夫人见儿子带回一个斯文青年,问明来历,知道是患难结义的兄弟,心中欢喜。取出方才采来的野果,分与宋汇入充饥。
当夜,山洞之中,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。火光摇曳,映着三人面容。杨应龙说起各路豪杰,说起山中落草之人,说起各州受苦百姓。宋汇入静静听着,一边思索,缓缓说道:“大哥,如今咱们只有两个人,一位伯母。力量微薄,不可轻举妄动。眼下第一件事,先找一处安稳落脚之地,避开官府追捕。然后慢慢寻访四方好汉,结交义士。三十六路英雄,散在天下各处,咱们不知他们身在何方。可只要咱们行得正道,锄强扶弱,名声传扬出去,各路好汉,自会慕名而来。只是聚义不是凭着一腔血气,要有规矩,要有方略。不收贪财好色之徒,不纳残害百姓之辈。立严明军纪,定公正法度,方能成就大事。”
杨应龙听得连连点头:“贤弟说得极是。我先前只想着凭刀报仇,险些误了大事。往后外面厮杀对敌,由我向前;谋划安排、权衡利弊,就多多仰仗贤弟。”
宋汇入道:“勇不可缺,谋不可少。有勇无谋,便是莽夫;有谋无勇,难以成事。你我二人,正好互补。”
长夜漫漫,弟兄二人围着火堆,谈论前路,规划将来。外面黑风岭上,夜风吹过树梢,阵阵呼啸。远近州县,还有千千万万受冤受难之人,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。那散落在四海的其余三十四颗天罡星宿,有的尚在辛苦谋生,有的已经吃了官司,有的被逼得流落江湖,有的隐身在行伍市井之间,各自经历着人间的风霜磨难,只等天时一到,奔赴聚义的大旗。
正是:
离乱乾坤起祸殃,英雄落魄走殊乡。
一腔肝胆逢知己,万里风霜结义肠。
壮士横刀仇未雪,书生定策计初详。
三十六星归何处,静待旌旗聚草堂。